30邓嘉一视角(七)
现实中发生的事变化太多不可预测,这是我更喜欢沉浸代码里的原因。数字、字母和符号构成美妙的逻辑,就像不同的音符组成优雅的交响曲。而现实缺乏逻辑,所以我怎么也想不到随口说出的气话,会变成在全公司面前出柜的结局。
宋文昭喊出口的一刹那,我也惊到了。但是我很快冷静下来,思考怎么把事情搪塞过去。喝醉的人没有多少可信度,只要我们三个接过话茬调侃两句,回头就能把事情定性成宋文昭酒后的胡言乱语。
我去看蒋离,算了,已经晕了指望不上。
再看王夕宇,他表情怔忡,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快昏倒了。
该死,连他心里的声音都被沉重的喘息声覆盖了。不行,不能让他在这里昏倒。
下一秒,我牵着王夕宇的手来到室外的小花园。他手心发凉,双目失神,像头失去了方向的小鹿,被我牵着跑,停下来了也不知道,一头撞进我怀里。
我抱住他,这才感觉到他在发抖。
歉疚和心疼一波一波涌上来,不断冲刷我的心脏。我知道他满怀爱意,我知道他其实很胆小,在刚才的情形下或许根本没想到否定。
寒冬腊月,又是山上,夜里气温很低。我收紧胳膊,把温度传递给他,轻声安慰,没事了,不要怕,我在这里。
这感觉很奇妙,我至少十年没有和人拥抱过了。但现在我抱着他,像在大雪的森林里找到一间燃着篝火的小木屋,温暖动人,我不想放开。
身体接触恐惧和宴会上的闹剧统统抛到脑后,我想一直抱着他。
但事情又一次脱离轨道,这回找上门的,是王夕宇的父亲。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王夕宇在心里称他为薛定谔。他们父子关系并不好,多年来他对王夕宇不闻不问,王夕宇称呼他像陌生人,但又惧怕这个父亲。
我们回到公寓的第二天,王夕宇的父亲带着秘书来了。
因为工作性质,我爸也经常西装革履,只是他不打领带,衬衫总是开着上面几颗扣子,脸上笑盈盈的,一看就是不拘小节的笑面商人。王夕宇的父亲不一样,甚至他的秘书也不一样。
两人都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打着一丝不苟的领带,衣角熨帖平整。站姿从容,面色却冷硬,看人的眼神总像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他们也确实在俯视我们。
王夕宇的父亲……算了,就用王夕宇的叫法吧。薛定谔进了房间后,王夕宇更紧张了。全程垂着脑袋,唯唯诺诺,非常乖顺。
可当薛定谔提出不许我们两个见面的时候,王夕宇爆发了。他态度强硬,言辞冲撞,不肯再任凭摆布。
是对多年父爱缺席的怨恨,还是因为……我?明明我们的关系才刚刚步入正轨,我才刚开始回应他不是么。这样的勇气是我给他的么,为了一段尚不知道结局的感情值得么。一时间很多想法涌入脑海。
他们自然是不欢而散,薛定谔临走时放下狠话。我虽然担心,但是具体的事件发生之前,担心是没用的,我没有太多压力。可那两天王夕宇坐立不安,整个人像是惊弓之鸟,完全不能平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会陪着他?只会让他们父子关系更加僵硬。我没有立场让他为了一个在一起不到一年的人放弃家庭。说分手?在他们父子关系缓和之前,王夕宇可能先要崩溃了。
何秘书私下联系了我,我起了个大早跑去赴约。
厚厚一叠侵犯隐私权的资料摆在我面前,不仅有我的,还有跟我同一寝室另外三个人的。我没有很惊讶,也许是被王夕宇的恶婆婆小剧场荼毒多了。
何秘书认为我们两个在一起只是年轻人的标新立异,既然我初中交过女朋友,就应该回到正道上去。他列举了一些后果,也开出了一些条件,见我没有反应也不生气,说他看得出来,我才是这段感情中的主导者。
我努力维持的防御外壳,因为这句话松动了。
他说的没错,选择权一直在我手里,只要我推开王夕宇,他们就能回到相对平稳的父子关系。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这样对他。
何秘书很会察言观色,像是找到了问题的症结,他换了一种说辞。
他说薛定谔有一百种方式让我们分手或见不到面,但是他没有那么做,之所以单独找我,也是不想两人的父子关系陷入绝境。
何秘书的观点里,这条故事线通往两个结局。
结局一,薛定谔强制把我们分开,父子决裂,我和王夕宇从此见不到面。
结局二,我主动提出分手,我们以后仍有机会见面,他们父子间亦不会闹得太难看。
我要求给我几天的时间考虑,然后回学校收拾行李。但离开咖啡厅的那一刻,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这两个结局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分手之后我不觉得王夕宇会想见我。但对王夕宇是不一样的,我不想他既要忍受失去恋人的悲痛,又怀着对父亲的憎恨,那样对他太过残忍。
所以几天后,我告诉何秘书,我答应了。
何秘书问我想要什么,什么时候提分手,他可以拟一个协议。
让薛定谔多陪陪他吧。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还是小看了王夕宇的直觉,他的直觉再进化一下大概也可以媲美读心术了吧。我的表现没有疑点,但他知道薛定谔找过我了。他没有继续问,也不说话,但是眼泪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因为读心术,我仍然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我听到他说,喜欢轻飘飘的,爱却很沉重。听到他说,不想再被抛弃了。听到他说,他恨我,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心脏像是被狠狠锤了两下,真相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该怎么办?我一直拖着不分手,我不想伤害他。我喜欢他,一点也不想失去他。
蒋离生日那天,何秘书又来找我。事情拖到现在,薛定谔已经忍不下去了。
我说我找不到理由,何秘书说我可以出轨,可以移情别恋,只要想找有的是理由。
好吧。那就这样吧。
如果失去喜欢的人会伤心,那就恨我吧。一个叛徒,一个混蛋,一个玩弄感情的烂人。不是被抛弃,而是那个人根本不值得你的真心。所以,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