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去爬长城，杰米爬了不到一段，就扶着城砖喘得直不起腰，坐在城垛边啃瓜，风从长城外吹过来，带着远山的青草气，撩得她额前碎发贴在汗津津的脖子上。我掏出水壶递过去，他喝了两口，突然指着远处层叠的山影问我，七千多年里，你见过长城刚修起来的样子吧？我靠着砖坐着，风卷着旧时光往脑子里钻，说见过啊，那时候修城的汉子们光着脊梁，号子声震得山头上的石头都往下滚，无数双手把青砖一块块垒起来，垒成了横亘万里的长龙，那时候我还跟着他们一起搬过两块砖，包工头嫌我力气大吃得更多，当天就把我辞了。杰米笑得黄瓜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他拍着大腿说，没想到你还打过这种短工。那天我们在长城上待到太阳西斜，灰蓝色的城墙被落日染成暖金，长龙顺着山势往天际爬，杰米靠在我肩膀上，说原来你活了这么久，看过这么多东西，那你会不会觉得，现在的日子反而没意思？我捏了捏他的手，说以前看的都是别人的热闹，现在才有了自己的。他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手指扣进了我的指缝里，风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青砖上，像嵌进了这万里长龙的纹路里。

从长城下来我们往南走，去苏州看园林。四月的江南落着细蒙蒙的雨，青石板路滑得发亮，我们撑着一把黑伞，逛拙政园的回廊，雨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像谁弹着碎银子。杰米蹲在池边看锦鲤，雨丝飘湿了他，的发梢，他指着一团红影说你看那条，个头最大，肯定抢食最凶。我从背后搂着他，说要我给你捞上来熬鱼汤吗？他回头瞪我一眼，说你怎么这么煞风景，这是园林里的灵物，吃不得。我们在平江路的老巷子里转，路过一家评弹书场，里面飘出软乎乎的吴侬软语，三弦弹得慢悠悠的。杰米拉着我进去坐，台上穿旗袍的阿姨抱着琵琶唱《枫桥夜泊》，调儿拖得长长的，裹着雨气往耳朵里钻。杰米听不懂苏白，靠在我耳边悄悄问，唱的什么呀？我凑到他耳边，一句一句给他翻，唱到“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时候，他突然说，你活了七千多年，有没有过愁的时候？我端起桌上的碧螺春抿了一口，茶香混着雨香漫开，说以前有过，看洪水冲了村子，看战火烧了城池，看熟悉的人一个个走了，哪能不愁？现在不了，现在跟你在一起，天天下雨都觉得舒服。他笑了，指尖在桌面的木纹上划圈圈，说我以前总觉得，日子就是按部就班地生活，没想到会跟着一个活了七千多岁的人跑遍大半个中国。我捏了捏他的脸颊，说我能给你烧饭拎包挡雨，不亏吧。雨下了一整晚，我们住在巷子里的小民宿，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雨打梧桐的声音，淅淅沥沥的，比任何安眠曲都让人踏实。

最后我们去了三亚，踩在亚龙湾的沙滩上的时候，六月的热风裹着咸咸的海味扑过来，杰米脱了鞋子往浪里冲，裤子被海水打湿，贴在腿上，他笑着回头喊我，快过来啊，水一点都不凉。我躺在沙滩伞下看他，他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鹿，在浪里跳来跳去，海鸥从头顶飞过，叫声裹着风声飘过来。傍晚涨潮的时候，我们手牵着手沿着海岸线走，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踩上去暖乎乎的，留在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浪抹平，像从来没有人走过一样。杰米突然停下脚步，蹲下来掏沙子，掏了半天摸出一块半透的白贝壳，擦干净了塞到我手里，说给你，七千多年肯定收过好多礼物吧，这个是我送你的，你留着。我把贝壳揣进兜里，蹲下来看着他，说我活了七千多年，见过东海变成桑田，见过戈壁长出城市，最宝贝的就是这块破贝壳了。他又红了脸，伸手推我，说谁信你这嘴，甜言蜜语说了七千多年，不知道哄过多少人了。我抓住他的手，把它按在我胸口，说你摸，这里跳得跟刚见你的时候一样快，七千多年头一回跳成这样，骗你我就被浪卷走。他一把捂住我的嘴，说不准说这种话。我拉开他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写了三个字，他歪着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天上刚升的星星。

夜里我们坐在沙滩上看星星，南海的星星特别亮，碎银似的铺了满天，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哗哗的声音像老天在哼摇篮曲。杰米靠在我胸口，突然说，狼月，你说你活了七千多岁，等你老了走了，我怎么办呀？我拢了拢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把下巴抵在他发顶，闻着他头发上椰子香的洗发水味道，说那你就带着你给我的贝壳，接着走，把我们没走完的地方接着走，走到我走不动为止。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剩下的日子，想着我，也就不孤单。他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我听见他小声说，那下辈子我还找你，你别认错人了。我攥了揣在兜里的贝壳，贝壳上还带着我体温，凉丝丝的却硌得人心口发烫。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星星的味道，我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听见浪一下接一下拍着沙滩，像亿万年来一样。我活了七千多年，看过潮起潮落，看过日月换天，原来最好的风景，从来都不是名山大川，是身边这个人，热乎的心跳，和手里这块，带着海风的破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