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猜到她会回来。
“别怕,这些是魔而已……你用芥子袋里的护身符逃,离开灵溪村离开这里——”
老者像交代遗言般推开她,轻飘飘的符纸稳稳放在她的手心,比任何一刻都要滚烫。闻祈喜被他推倒在地,膝盖和手肘磨得生痛,鲜血直流。她却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捂住漏风破孔的心脏流泪。
“师父。”
闻祈喜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老者与魔物一番恶战,两败俱伤,黑雾从她指缝漏出来,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变成黑雾,朝四面八方散去,只留下一对酒葫芦和一张契书在她怀里。
契书破了半个角,洇着几点暗褐,她如今识得字,认出上面有自己名字,是她和薛平安的,写到一半的解婚契。
“为什么……”
“为什么……”
她失魂落魄,讷讷自语却问不出问题。
头顶被阴影罩住,从她的方向望去,刚好能看见那长满鳞片的怪物缓缓回头,泪水模糊视线,闻祈喜只觉得魔物生得丑陋,而后僵住,辨不清身形的血人从魔物身下活生生爬出来。
她第一次看见师兄没戴面纱的样子。
在此情景下堪比恶鬼罗刹。
“轰隆——”
雷鸣电闪,雨淅淅沥沥下起来。雨丝让她烦躁悲痛的心生出凄凉。
那少年常穿的白衣被染红,身上大小不一几百处伤口,还有些地方正在不断往外渗血,大片的红与额间那抹观音痣融为一体,她望着他黑漆漆的眼睛,如同从深潭爬出。她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她紧紧攥住芥子袋,眼花缭乱,头顶眩晕。心底清楚护身符只够一人逃。
要逃吗。
只要抛下他就能活下去了。
她好想活着。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腿软得几乎爬不起来,闻祈喜何时见过这副阵仗?现下连解开储物袋绳结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那怪物当面朝观无游伸出怖人长爪,她竟不知道从哪逼出来的力气,抄起手边的树杈朝怪物刺去,又重又狠,越重又狠。
“我只有师兄了!”她边哭边刺。
“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她哭得快要断气缺氧,手下力道越来越重,魔物不要钱的腥血溅在她脸上。
她能做到,师父说过她有天赋。
闻祈喜心底作呕,嗓子眼也发痒,泪水雨水模糊视线,她哭得越大声,手下动作越重,直到怪物奄奄一息,不再动弹。
她扑到观无游身上,不顾三七二十一就要拉着他逃下山,对方下意识愣住,完全没想到她会有所动作。闻祈喜刚拉住他冰凉的手半秒,还没泄气放松就听见他唤君子二字。
瞬时对方手中多了一柄本命佩剑,剑一亮相,雨水突然停了一瞬——所有的雨滴悬在半空,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空中的雨水,破冰的溪水竟纷纷环绕在剑身周围,伴着电闪雷鸣,涌动的水珠带着滔天杀气,汇聚成浓厚的杀气。
完了。
闻祈喜闭上眼,以为自己和师父这对苦命师徒,今晚就要在奈何桥相见。她恨不得将时间倒流,拿着护身符溜之大吉。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懵懂回头,数百道水线从各个方向钉入魔物的躯体,穿过鳞片的缝隙,刺透皮肉,从后背穿出时带出腥臭的血雾。
身后的怪物方才彻底断了呼吸。
两人一路逃下山,她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开观无游的手,他的掌心很凉,鲜血一并染到她的手上。闻祈喜仿佛将自己先前对他的抗拒抛之脑后,她几乎什么都不剩了,闻祈喜告诉自己,所以她绝对不能放开他的手。
“师兄,我只剩下你了。”她和观无游挤在一起,十指相扣,闻祈喜将脑袋埋在膝盖上,两人坐在一起取暖。她急需什么来填补缺失的内心一角,声音沉闷:“我们会分开吗?”
火苗噼啪燃烧,她一时没听见对方的回答。等到快要睡着了,终于听见他道:
“你觉得呢?你若是想走,就拿着师傅给你的护身符离开,若是不想就不分开,师兄都听你的。”
闻祈喜突然觉得他身上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像是披了一层温润的皮,又像是经此劫难一遭,真的开始转变性格。
“如果我来早些,师父是不是有可能活下去?”
她脑子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仿佛下一秒就能生出梦魇,大口吞噬掉她。
闻祈喜紧紧攥住芥子袋,看着里面的护身符,脑子里有千万个声音告诉她师父的结局不该是这样。
观无游的面容如庙间慈佛,温润如玉,从他脸上看不见明显的悲喜,他注视旁边人半晌,看她鞋边的烂泥,看她花掉的泪眼,看她掌心的芥子袋,终于舍得回答。
“没可能。”
因为他和荀师只能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