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讯压不住,不敢不来。”
中年人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进了我的地界,按我的规矩——不惊动村民,不碰那条脉。谈完了,人,我看着走。”
“好。”阿蘅低头。
他随即抬眼,目光越过两人,往半山方向瞥了瞥,又收回来,很轻地问了一句:“前头……还有别人?”
“我的人。”陆清槐说。
夹克中年人不接这话,只往岔道口退了半步:“山上你们谈,我不上去。”
这是他的分寸——守线的人,不进别人的门,不听不该听的话。阿蘅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份识趣放下了半分戒心,这才跟着陆清槐往半山走。
中年人没有跟上来,只留在岔道口目送。
陆清槐与他错身的那一瞬,对方忽然极轻地开了口。声音压进竹丛与流水里,听着不像是朋友私下递话,倒像两个各守一道线的人,在交接一桩谁也不敢大意的事——
“他没有恶意。可他身后那一族,等了几千年。”
他顿了顿。
“等太久的人,今天说的话,你只信一半。”
陆清槐脚步没停,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他和这个连姓名、单位都没有的夹克男人,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小卖部外的头一次照面,山路上那支递过来又被他拒了的烟,暴雨夜里、红线图前,再到那张只印着一个手机号的名片——这一年多,对方始终隔着一层山雾站着,不进村,不越界,却也从没有一次看走过眼。
这样一个人,临别特意压低声音留下的半句,分量比一车子的承诺都重。
陆清槐信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有多热乎,是他守的那道线,从来没松过。
——
说话的地方,是半山腰一间不接客的旧茶寮。
秦老板听说要谈事,连问都没多问,把钥匙塞给林野,只撂下一句“柜里有新茶,饭点喊我”,自己回沟口盯着去了。苏晚善后完沟口那摊子,拎着一壶热水上来。
陆清槐在院门口接过水壶,朝她低声说了句:“自己人。比我老的那种。”
苏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从那个清晨起就知道这山里藏着什么,也从不多问一个字。她点点头,拎着水壶反身走到院里的小板凳坐下,背对着屋门,替他们看着山下那条路。
阿蘅跟进门时,回头看了那个坐在院中的背影一眼。
“她可信?”他用的是古语,极轻。
“比我可信。”陆清槐同样用古语答了四个字,推门进屋。
阿蘅便不再看。
门里一张旧木桌,三条长凳。林野给三人各倒了一碗茶,端着架子在陆清槐下首坐得笔直,脸上绷出一种“我虽听不懂但我是自己人我不能露怯”的严肃。橘座跳上窗台,趴成一个橘色的圈,眼睛还黏着阿蘅。
茶过一巡,谁都没有先开口。
该说的来历,花海那头已经说过了。这间屋里真正要谈的,是另一桩事,而那桩事,阿蘅似乎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捧着粗瓷碗,指尖在碗沿上缓缓摩挲,半晌,才拣了最浅的一句:
“雪灯花,是您催开的?”
“不是催。”陆清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点在那条脉的脉搏上,“脉是我一寸一寸喂出来的。它一夜开尽,是气机外泄、守不住了,不是旺相。外头看着繁花着锦,在我这儿,是报险。”
阿蘅端碗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桌面,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一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来,只低低道:“……原来如此。我们在山外看见花讯,还当是……”
他没再说下去。
陆清槐看了他一眼。这个停顿,和花海中那句“族里人”时闪开的目光,落在了同一处。他没有追问——线才刚接上,逼得太紧,只会把人逼回壳里。
屋里静下来。林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半懂不懂,只觉出气氛沉,正想找句话打个圆场——
阿蘅深吸一口气,率先把那点沉重挥走。他转向林野,露出一个“来,咱们套个近乎”的郑重表情,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守山的兄弟吧?久仰久仰!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这可真是……”他卡了下壳,从记忆深处郑重捞出一个词,一字一顿,“喜、大、普、奔!”
说完自己先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野那张绷了半天的严肃脸,“咔”地裂了道缝,凑到陆清槐耳边压得极低:“哥,你这老乡网速不太对啊,喜大普奔都是多少年前的词了。”
“我还特意办了流量,学了好些新词。”阿蘅没听见吐槽,还在认真展示,憋了半天又憋出一个,“绝绝子。”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两人:“……这回,用对了吗?”
林野的表情更复杂了:“不是,大哥,你知道这俩词中间隔了多久吗?差不多隔了一个时代。你这网上得……像坐过山车,中间站没停。”
窗台上,橘座非常配合地冲阿蘅“哈”了一声。
阿蘅有点讪讪,低头摸出一小袋冻干,小心翼翼朝窗台递过去,企图搞好关系。橘座前爪抱着窗台边,身体诚实地凑过去吃,喉咙里却坚持呼噜一声、哈一声,吃得立场极其不坚定。
一屋子压了几千年的沉重,被这一猫一人搅和得七零八落。
陆清槐端着茶碗,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来到这一界的一年多里,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设想过故国的仪仗,故人的眼泪,唯独没设想过——重逢是在一间漏着山风的旧茶寮里,对面坐着个为一只猫争风吃醋、把过时新词当宝贝的同族;窗外,他的村子炊烟正一缕一缕升起来。
日头不知什么时候偏西了。
林野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在静下来的茶寮里响得惊天动地。他满脸通红蹿起来,把陆清槐拽到门边,压着嗓子:
“哥,我问个实在的。”他回头飞快瞅了一眼正襟危坐、给橘座续冻干的阿蘅,“他……真是你老乡啊?”
陆清槐“嗯”了一声。
林野挠挠头,震惊与接受在脸上飞快走完流程,最后化作一个无比务实的问题:“那……咱晚上管饭不?来都来了。”
陆清槐看着他。
沉甸甸压了他一年多的东西,被这几个字不轻不重地一托,落回了实处。他几乎要笑出来。
“管。”他说,“去陈伯家,让李婶多下两碗面。”
“好嘞!”林野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陆清槐转身要回屋,却见阿蘅已经站了起来。
那一路的局促、赔笑、用力过猛的现代话,全从他身上褪去了。他站在漏进来的夕光里,青衣垂落,鬓边那缕白发被风轻轻吹动,重新变回花海中那个对着白花俯身、庄重得像一段旧典的守脉人。
“还没请教,怎么称呼你。”他轻声问。
“陆清槐。”
阿蘅低下头,把这三个字在唇齿间念了一遍,像要记住。然后重新抬起眼,这一次,目光里没有半分玩笑。
“陆灵植师。”他一字一句,正色道,“我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认亲。”
院外山风过林,吹得旧木门“吱呀”一声轻响。窗台上,橘座咀嚼冻干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了,两只耳朵齐刷刷转向屋里。
“我们一族,找了几千年,能找到的王庭来人,只有您一位。”阿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有件事……想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