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结束后的那一周，是整个年级公认最自由快乐的一周。

按照学院安排，这周每天下午，全体任课老师都会去智慧的东方阴差朋友那里培训进修。

据说，这次的交流项目是苏星临费尽心思争取来的。

授课的是地府资深引渡官，从业年限超过三千年。引渡过的亡灵数量，是死神学院历届师生总和的数百倍。

进修地点选在冥界与地府的交界处，往返需要跨越两条冥河和一座奈何桥。

路途遥远，所以老师们每天中午一过就得准时出发，下午的课程全部停掉。

这对刚考完试的高一学生而言，无疑是个不用学习的明示。

消息传开的那天，十三班彻底放飞。

方野直接从家里搬来了一台便携式投影仪，兴致勃勃地张罗着全班的观影活动。

碟片是从冥府夜市上淘的绝版老货，封面印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片名像正在往下淌的血渍，印着《冥河冤魂之夜半勿回头》。

李华第一时间站出来严肃制止，他的理由很充分。

第一，教室是学习的地方，不是电影院；第二，投影仪没有经过学校审批，属于违规电器；第三，苏星临会不定时巡视纪律，要是被抓到，班里这周流动红旗就不保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电影画风惊悚，一看就少儿不宜。

李华站在方野面前，不赞成地摇着头：“请你把投影仪收起来，我们可以利用下午的时间复习一下错题知识点。”

方野完全无视他，把碟片推进机器里，按下了播放键。

白墙上跳出一片模糊的雪花噪点，几秒后暗沉阴森的画面缓缓浮现，幽怨冷寂的背景音乐同步响起。

“方野，请你立刻关掉。”李华又重申了一遍纪律。

方野往旁边挪了挪，大大方方地空出半个最佳观影位：“太死板了没女生会喜欢你的，一起看？”

李华站在原地，挣扎了三秒，留下一句“孺子不可教也”的深奥评价，就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坐下了。

方野一脸茫然地问边上的同学：“他说什么？能翻译一下吗？”

江时薇不爱看鬼片，干脆抱着扑克牌跑去十二班找她的可爱牌友孙茉了。

当她推开隔壁班教室门的时候，孙茉已经等在那里了，桌上还摆着几杯中午从食堂顺来的冰镇酸梅汤。

“三缺一。”孙茉说。

“我这不就补上了。”江时薇坐下来，熟练地开始洗牌。

十三班的恐怖观影氛围越来越浓。

投影画面越发昏暗压抑，背景音乐也配合得诡谲瘆人。方野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怀里抱着一袋新拆的薯片，一边吃一边盯着屏幕，神情十分专注。

屏幕里，白衣女鬼顺着千年枯井的石壁一点点攀爬而出，长长的指甲刮过粗糙壁面，沙哑的“沙沙”声从喇叭里传出，像无数细针挠着黑板。

后排有同学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有的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还有假装低头看着联络机，余光却一直往屏幕上瞟的。

唯独李华，心态稳如老狗，完全不受干扰。

他抱着《数学一课一练》，绕过扎堆看热闹的同学，径直走到贺霁雪桌边。

周围忽明忽暗的光影来回晃动，恐怖音效断断续续回荡，李华指着习题上的步骤，认认真真把题目复述了一遍：“这道题，辅助线我试了两种画法，步骤都没问题，就是和参考答案对不上，不知道哪里卡壳了。”

贺霁雪正在帮忙碌的蒂芙女士挂手游日常，抬眸不小心扫到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女鬼特写，皱了皱眉后看向习题册，顺手扯了一张草稿纸：“你辅助线画错位置了，不该从这里延长。”

她用铅笔轻轻勾出线条：“你看，这样就能直接套用奇老师之前讲的模型，省去一大段计算。”

方野蹲在投影幕布旁，还在得意洋洋地跟吹嘘自己阅片无数，怕鬼根本不可能。

下一秒镜头猛地切到女鬼拉长的舌头特写，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薯片袋撒了一地，膝盖差点碰掉电源线，引来一阵哄笑。

李华追着发问：“那这一步的逻辑是……”

贺霁雪抽空点两下屏幕操控游戏角色，接着一点点拆解解题思路。

方野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转头瞥见这一幕，一脸不可思议地大声吐槽：“不是吧姐姐哥哥，我们在看鬼片，你们俩搁这儿研究数学？这也太离谱了！”

“离谱的是你吧？”

方野正想发作，回头看见是例行巡楼的苏星临，立刻将唇边的话吞了回去：“苏、苏老师……”

苏星临毫不客气地直接拔了投影仪的电源线：“私自放映影片，使用违规电器，聚众喧哗，扣全班纪律分。至于方野，一千五百字检讨，明天交。”

方野张了张嘴想要挽回，对上苏星临的视线，又识趣地闭上了。

和方野一起被罚写检讨的，还有江时薇。苏星临巡视到十二班，正撞见她打牌打得热火朝天，半杯酸梅汤泼在桌上，扑克牌摊了满满一桌。

此刻，江时薇乖巧地跟在苏星临身后一起回了班里。苏星临敲了敲她的脑袋：“你也写检讨，一千五百字。”

江时薇据理力争：“苏老师！我就打牌这一个错，按方野三个问题同比折算，检讨只需要五百字才对。”

“打牌，私带违规物件，聚众玩乐，还不注意公共场合卫生。两千字。”

江时薇软着声音讨饶：“一千五，求求你了苏老师呜呜……”

贺霁雪看不得小同桌可怜兮兮的模样，于心不忍，犹豫片刻后便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苏老师，扑克牌里面有不少概率知识，刚好对应基础数学的排列组合。江时薇在十二班打牌，其实是在复习功课。”

苏星临瞥向贺霁雪，眉梢微挑，半点没被这套歪理说服：“哦？照你这么说，那方野看电影呢？也是学习吗？”

贺霁雪：“《冥河冤魂》这部片子虽然粗制滥造，但案例是真实的，取材自冥河下游的一桩旧案。”

“里面关于亡灵执念的表现手法，跟我们上周学的《亡灵心理与疏导》第七章有共通之处。方野放这个片子，是想从另一个角度理解课程内容。”

理由合理，角度清奇。

“投影仪和扑克牌都收起来，明天午休之前交到年级组办公室。”半晌，苏星临说，“电影不准再放，检讨——”

门口探着脑袋的江时薇一脸恳求，苏星临下了最终定论：“检讨免了，下不为例。”

“感谢苏老师大恩大德，学生没齿难忘！”江时薇夸张地双手合十。

“油嘴滑舌。”苏星临走出教室后又叮嘱了两句，“作业都早点写完，少点熬夜。”

教室门刚合上，方野就迅速从地上弹起来，转过身冲贺霁雪竖了个大拇指，动作幅度太大，贺霁雪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两步。

“贺霁雪，你是我活到现在，见过的最能扯的死神。”

“我没扯，第七章确实有，你自己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