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后，姜清一直没动母亲那个旧妆奁。

不是忘了。是不敢。玄微那张纸压在匣底，她每回看见，就想起沙地里那堆火，想起老人说"锁完就走，别回头"的时候，火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

她把那只妆奁搁在椒房殿的角落里，搁了两个月。

直到这一天，宫里要换一批旧物。宫人抬妆奁出去，在半路磕了一下，底板松了，"啪"地掉下一层。

姜清正好从廊下过。

"放下。"她说。

——

那层底板底下，压着一样很薄的东西。

不是信纸。是一块用细绢包着的东西，绢都黄透了，边上磨起了毛。姜清把它揭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六个字：

"吾女清儿亲启。"

是她母亲的字。

姜清拿着那封信，手一直在抖。她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宫人来回看了她三回。最后她摆摆手，让所有人都下去，一个人进了殿，关了门。

她没有立刻拆。

她把信放在膝上，坐了小半个时辰。她想起自己穿进这具身体那天，醒来时满屋子的药味；想起自己学着叫一声"娘"的时候，叫得心里发虚——那不是她亲娘，她那辈子，从小没娘。

可这会儿，她手心里那封信，烫得厉害。

她终于拆开了。

——

"清儿：

若你见着这信，娘想是已经不在了。

娘这辈子有话想说，一直不敢说，到今日，还是得说。

娘是神裔一族的末代圣女。娘不姓姜，娘姓柳。你也不姓姜——你身上流的，是柳氏的血。

娘十七岁那年，族里出了事。管井的那些人，为了争该不该用井，打了起来，死了几十口。娘那时什么都不懂，只看见一个个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叔伯，死在井边。娘害怕，就跑了。

娘跑到江南，改了名姓，遇着你父亲。

娘给自己起的名字，叫苏婉清。‘苏’是假的，‘婉清’也是假的。娘这一辈子，只在一个地方用过真姓——在井边。

娘骗了他。娘从没告诉他娘是谁。娘只想有个家。

清儿，你父亲那个人，糊涂，耳根软，一生就没自己拿过几回主意。可他对娘，是真好过一场的。他会记得娘爱吃桂花糕，会在院子里给娘种一整架海棠。娘到现在还记得，那年春天，海棠开了，他站在树下，跟娘说，这辈子只娘一个人。

娘信了。

娘就是在那年春天，发现自己怀了你。

——

后来的事，你跟娘一样，也查了。

姜家主母查得娘的身世，容不下娘。她往娘的汤里下东西，一日一点，下了小半年。娘是神裔，娘知道自己中了什么，可娘不敢说——说了，你父亲护不住娘，姜家满门都要倒霉。

娘那时候想，娘死不要紧。可娘要是死在那儿，你才一岁，谁护你？

娘给皇后去了信。她是我旧年的姐妹，她应了娘。

于是娘装了一场"病死"。

清儿，娘是走了，可娘没死。娘是去做那件娘十七岁没做成的事——

去井边。

——"

姜清读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把信举起来对着光看，看见后头还有字，字迹越写越急，笔画都散了。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一半，忽然想通了什么，把前头的话全搁下，重新写了一遍。

"清儿，娘得跟你说实话。

娘这一辈子，用这力救过人。早年救过一个年轻的天子——那一次，用的是娘自己的力，不欠谁的账，娘从没跟人提过。

可娘也借过井。借过一次。

不是为你。是为了你父亲。

你父亲二十五岁那年得了一场急病，太医说熬不过三日。娘没办法，跪在井边，借了一次。

你父亲活了。

娘从那以后就知道了——那口井，借一次，记一次。娘的寿数从那年起，就短了。

娘原以为，那是娘自己的账。可娘后来才懂一件事：

娘借的那一次，是娘怀着你的那一年。

那笔账，不只记在娘身上。

它也记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