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年前,张晏如新科及第,授大理评事。因一桩公案远赴岭南查办,本以为不过是一桩寻常官司,孰料竟牵扯到当地盘根错节的地头蛇,动了人家的根本。
一行人途中遭了刺客伏击,刀光剑影之中,他与随从尽数走散,慌不择路逃进深山,又误被毒蛇咬了一口。
恰逢江淳之下山,一头撞见。彼时他横卧在地,面色发青,嘴唇乌紫,早已人事不知,江淳之只得将他背回了自己的竹屋。
满打满算,他住了也不过十日光景。
江淳之万没想到,他竟能将竹屋内的陈设记得如此分毫不差。连竹床、竹桌、竹椅摆放的位置方位,都与旧日一般无二。
张晏如见她目不转睛地逡巡着屋内各处,面上不禁微微发热,忙背过身去,走到墙边竹柜前,伸手去够放在上层的茶具,声音有些发紧,“你坐,我给你沏茶。”
江淳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飘忽,“有劳。”
堂中置了一张竹桌,两边各一把竹椅,相对而设。
三人住,自然是不够用的。
吃饭时要么轮流着来,要么便是澜之站着,趴在桌沿上扒饭;再不然,便是她抱着澜之,张晏如坐在对面束手束脚,筷子都不知该往哪儿伸,有好几回连筷子都拿反了。
他被毒蛇咬中了脚腕,毒侵颇深,幸得江淳之用了当地土药秘方,才总算帮他解了毒。起初两日,他一直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便睡在东屋那张唯一的竹床上。
唯一的一张床被霸占了,她和澜之只得打地铺。
竹屋三间本是通透的,内里并无隔断,一览无余,只得临时扯了张旧布帘子隔开。
张晏如醒来后,见她们姊妹俩睡在地上,大为过意不去,慌忙拖着残躯要下床,结果又绷开了伤口,为此又多养了好几日。
那几天里,她骂了他不下十遍,他道歉也不下十遍。
后来,他执意要报恩,江淳之正愁梅州书肆寥寥,不便她写话本赚钱,便由他在汴京搭好门路,她写书,他经纪。
她每写完一卷,便托人捎去汴京;他收到后帮她寻书肆刻印,再把稿费和样书寄回梅州。
三年书信往来不断,谈生意,也谈天气、吃食、琐碎……他在信里夹过一片汴京的枫叶,她在回信里附了一枚岭南的梅花。
往事如一杯温水,缓缓地漫过她的心头。江淳之浅浅弯起唇畔,再抬眸时,张晏如已在对面的竹椅上坐定了。
他抬起手臂,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纤弱白皙的手腕,腕骨清瘦,线条秀致。
芽色茶汤自壶嘴倾入白瓷盏中,水声泠泠,如击碎玉。茶叶在盏中上下翻飞、舒卷沉浮,一缕清馥沁入肺腑,幽幽不散。
是岭南的青茶,不是汴京惯用的龙井。他特意寻来的。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茶盏向前推了推,目光透过袅袅茶烟望过来,显得格外温润柔和,“你方才要说的事,是什么?”
江淳之双手交叠抵在下颌,手肘撑在竹桌上,环顾了一圈这间竹屋,浅浅一笑,“我突然觉得,在这里的地方,若是谈黄白之物,倒是显得有些俗气了。”
“可是,要是没有黄白之物的话,我们此刻就只能幕天席地了,连茶也喝不上。”张晏如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正是这个道理。”江淳之坐直身子,微微前倾,“过去我仰赖你的书肆人脉,赚了不少钱,如今在汴京,我想重操旧业,不知你愿不愿意继续帮我?”
“这倒也没什么,你若想继续写话本,我照旧帮你牵线便是。”张晏如放下茶盏,略一斟酌,又开口道,“不过,我有一事想问,不知冒昧不冒昧?”
江淳之呷了一口茶,“你说就是。”
“从前在梅州,你赚钱是为了贴补家里,现在在侯府呢,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你姨母待你不好?”
江淳之摇头,“不是,姨母待我很好,可就是待我太好了,我反倒有些不安,我现在身无分文,若是不赚钱,衣食住行事事都需要姨母贴补,我不习惯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也总觉自己亏欠别人太多。而且,我想早点攒够钱,就搬出去住,侯府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也待不惯。”
张晏如有一瞬黯然,沉默良久,才道,“那你的书稿如何交给我呢?”
江淳之叹了口气,“这正是我所发愁的事情,我身旁并没有什么女使,只有澜之,现在在崔家的族学读书,倒是可以每日出门。”
张晏如眼前一亮,“那这倒是巧了。”
“嗯?”
“不瞒你说,崔氏族学名声在外,我母亲跟崔家也有些远亲,将舍弟送了去,已经读了半年书了,我跟书童打好招呼,届时你让澜之将书稿交于他便是。孩子们之间互通有无,不会有人在意。”
江淳之抿嘴一笑,“哥哥就是状元郎,还需什么大儒来教么?”
“那可不是,会读书的人并不一定会教书,我每每要教习他功课,他都说像是在听天书,我也没了法子。”张晏如无奈地摊了摊手。
江淳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张晏如亦跟着笑了起来。
“晏如,你倒是会找地方躲闲。”
外间一道声音,让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声音还在渐行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