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从商翙对应安望的了解出发，就算他会答应，也必然要经过自己的重重劝说，屡次拉扯才能敲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口应下。

因此商翙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讶异，上下打量着应安望，好似他在众人不知不觉时被人调包了一般。

应安望则维持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大大方方地任由商翙进行审视，完全不觉得自己刚才干脆答应下来有什么问题。

干瞧也瞧不出什么来，商翙直接选择放弃，挥挥手召来宫侍们：“你们带应少傅去做入浴的准备。”

在宫侍领命后，他又转向应安望，本想说句“那朕在浴池等你”，但细想觉得这话听上去怪怪的，最后就憋住没说，只是拍拍应安望的肩，然后自己先走了。

被宫侍带到更衣处后，应安望以无需人伺候的理由，将他们留在外边，自己则开始更换浴袍。直到这时，他的表情才变化几分，总算流露出些许紧张和无措来。

他当然不可能对和商翙共浴一事毫无波动，也知道被邀请的时候先婉拒才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按照商翙的性子，接下来自然会软磨硬泡将他说动。

可一直这样，是不是迟早有一天会让陛下感到厌倦？

他还想到仪盛提起的白其漠。那人在他看来处处透露着怪异，但比起自己的确要更加直白不拘，或许就是因为如此，陛下才会对他青睐有加，连出宫外宿之事都愿意让他帮忙打掩护。

反观自己，处处守着礼，万事在做前就会进行多方考虑，往好听了说是深思熟虑，往难听了说就是束手束脚放不开。

得做出改变才行。

应安望看着镜中映出的面容，坚定了这个想法。

---

“呼……”商翙将自己的大半身体都浸在温热的汤池当中，清晰地感受着浸润在骨子里的疲惫被逐渐化解，不禁发出舒适的喟叹。

“应安望怎么还没来？该不会是临了又开始觉得这不妥当，搁那儿做思想斗争了吧？”趴在浴池边，商翙望了眼门口的方向，没有丝毫动静。

不过他能笃定的是，不管应安望中间怎么犹豫挣扎，最后还是会乖乖来这池子里泡澡的。毕竟他已经应下皇命，依他的性子来说，事后再怎么挣扎，也断不会做出抗命这种事来。

但真要说的话，商翙也察觉到应安望最近的变化不小。

“以前那么个讲究规矩的人，竟也越来越放得开了。”商翙嘀咕着。

在商翙所认识的人当中，应安望绝对算得上是一等一恪守礼规的，只要他认为有必要，就会严格遵守，循规蹈矩，绝不逾越雷池半步。

只是现在想想也不稀奇，人总是会变的，以前的应安望还有点傲，若是在才学方面得不到他的认可，他甚至是不屑与其进行交际的。而现在的应安望在入仕后摸爬滚打学到了不少，整个人变得圆滑许多，甚至还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看得商翙啧啧称奇。

别的方面都还好说，当下最让商翙担心的一点，也是白其漠曾经想要直接指出的事——

“不知道我走后他能否好好辅佐熙儿……”

商翙不清楚应安望自己有没有察觉到，但他是几乎能够确定，现在的应安望比起为“大庚皇帝”效忠，更像是在为商翙个人效忠。只是因为现在的商翙还是皇帝，所以很多事都会同时促成政务的推进，看起来才没什么异样的。

可说一千道一万，他和商熙毕竟是舅甥，对于他亲姐唯一的孩子，应安望大抵还是会多几分照拂关爱吧？

越想越不确定的商翙长叹一声，干脆将整张脸都浸入水面之下，让温热的水流拂过脸颊，顺带清洗一下自己的思绪。

正在此时，做好准备的应安望有些拘谨地靠近浴池，一眼就看到头朝下埋在水中的商翙。

霎时间，应安望脑里控制理智的弦完全断了，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扭捏，大吼一声“陛下”，就大步流星地冲过去跳进水中，一把抓住商翙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往上抬。

因着水流阻碍的缘故，商翙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声呼唤，他还没来得及将这声音转换为实质性的内容，就感觉自己贴上了另一具毫无遮蔽的身体，而后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从水中拔起。

“陛下、陛下？！”

耳边响起的是应安望焦急的询问，一只不断颤抖的手毫无章法地拂去他脸上的水珠，商翙睁开眼，这才看到太子少傅那张写尽慌乱担忧的面庞。

“没事，应卿莫要如此慌张。”看他这反应，商翙很快猜到来龙去脉，于是出言安抚并进行解释，“朕方才只是把脸浸入水中而已，并非晕倒溺水。”

听到这番说明，应安望才稍稍冷静点下来，天知道他刚才一瞬受到的刺激有多大，也让他明确自己绝对无法接受失去商翙的结果。

“陛下这般做太过危险，以后还是莫要再轻易尝试为好。”应安望忍不住劝阻。

“行行，这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么。”商翙低眼看看两人还贴在一起的身子，“应卿也该放开朕了吧？”

再是亲密的君臣友人，也不该在双方都未着寸缕的情况下持续紧紧相拥吧。

经过商翙提醒，应安望才发现如今的尴尬状况，他连忙松开手并向后退去，怎料因过于慌乱而没能站稳，脚下一个打滑便仰头摔倒。

商翙急忙抓住他本能向空中挥舞的手腕，发力又将他拉回自己的怀中，帮着他稳定。

“也不必如此慌乱。”商翙好笑地说着，确定应安望站稳后才松手，重新沉下身体，将自己肩膀以下的部分浸入水中。

经过这番骚乱的应安望也终于冷静下来，他嗫嚅着向商翙道歉和道谢，而后也学着他的样子，将自己浸泡在汤池水中。

“应卿的体魄倒是比朕想象得要结实些。”看应安望沉默不语，商翙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尴尬，于是主动找了个话题。

应安望回过神来：“啊、是，臣虽不会武，但日常的身体锻炼并未落下。家父常说，不可因自己是文官就疏于对身体的锻炼。”

商翙：“应大儒说得对，身体康健有力才有精神头去做事，就算只是写写文章也是一样的。”

他说着，捧起水浇在自己脖颈上。即使有氤氲的热水汽遮挡视线，应安望也能看清商翙分明的手臂肌肉线条，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成果，这让他有些燥动。

不过商翙的手臂很快就重新隐于水下，应安望才不舍地收回自己的目光。

“陛下勤于锻炼，也是为了在外出游时有足够的体力支撑吧？”

商翙笑：“没错，要是在外玩到一半就没了体力，只能打道回府，岂不扫兴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