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抬手拍了两声,一匹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谢安望着桓温翻身上马,依旧坐在那里,昂首看着他:“保重,还有方才忘记说了,恭喜。”
桓温勒住缰绳,对上谢安的眸子,不是讥讽,看着他好一会,收回目光,望向前方:“这恭喜,我收了。”
他叱一声,向山下奔去,一瞬消失在拐角。
桓温离开了。
谢安知道他会赢,可如同桓温一样,有些话,只能在无人处说给庾翼听。
“对不起。”
庾翼,是累死的。
与他的兄长庾亮不一样,相较让庾家更权倾,庾翼没有私心,思量的是北方故土,牵挂的是流离百姓,盘算终一日北征。
对庾翼多次邀请,谢安是唯一动摇。
可正如庾翼对桓温的解释,他无法抛弃家族,只能放弃自己,还有掐灭如同庾翼,桓温炽热的北征之愿。
若是他应了庾翼的邀约.....桓温说的对,他就是个胆小鬼。
思及此,谢安将怀中的古琴放在双膝,垂首敛眉,抚手拨动琴弦,顿听声乐翩邈,吟唱魄动神驰:
仪凤厉天,腾龙陵云。昂昂猗人,逸足绝群。
温风既畅,玉润兰芬。戎马生郊,王路未夷。
螳螂举斧,鲸鲵轩鳍。矫矫吾子,劬劳王师。
江海能大,上善居下。侯王得尊,心同触寡。
友以淡合,理随道泰。余与夫子,自然冥会。
众生庸庸碌碌,自有奇人横空出世,曾经庾翼算一个,今日桓温亦是一个。
直到晌午谢安才离开,离开时那坛庆功酒的红泥纹丝未动的抱在怀里,古琴却不见踪迹。
树下马儿眯眼打着盹儿,桓温坐在大树枝上,晃动着垂下的一条腿,竖着耳朵听着脚步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眺望着渐消失的身影,嗖的跳下,吹了声口哨,彷佛有人在马屁股上一击,随即哒哒行到桓温面前。
再次来到墓前,桓温最先看到的却是谢安的.....破琴。
对音律,桓温向来嗤之以鼻,但在父亲桓彝的教导下,并非一窍不通,显然谢安的琴色泽沉雅,算是把上等的古琴,若是庾翼活着得此,定然用油脂包了一层又一层,定然挂在嘴边称道却不准桓温碰一下。
“稚恭,今日也不知什么吉日,你倒是如愿以偿。”桓温真心一笑,笑意盈满眼:“要是知道谢安石存了这心思,方才就该赖在这里。”
亲眼看一看,如实传一传,使其成为坊间津津乐道的传闻,他乐意至极。
桓温随意坐在琴前,无意拨动琴弦,发出铮铮铮的刺耳声:“这次西征我们胜了,我和同你说声,不过我还有件事想说给你听,在汉宫的宫署发现一封密信,你定然猜不出是谁写的。”
他不由目光悠远:“是....姜维。”
说起姜维,不得不说蜀国的丞相诸葛亮,诸葛亮北伐时,姜维被怀疑有异心,不得已投降被诸葛亮重用,但诸葛亮去世后,姜维投降魏将钟会,背信投敌,是桓温最不屑的小人。
偏偏是最瞧不上姜维的人得到了姜维留下的密信。
密信只有短短二十三个字: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姜维是诈降。
姜维是复蜀。
姜维是忠臣。
八十多年,这封密信竟落到桓温手中。
“稚恭啊稚恭,你说说这是不是老天和我开的玩笑,以前我瞧不起,如今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想想诸葛孔明和你果然一样,慧眼识珠,”桓温沉默片刻,又道:“我才不会把密信烧了,我要公之于众。”
又将西征的事头捡重点说,又将荆州军事布防重点说,又将提拔的将士重点说......正事终于说的差不多了,桓温舌尖上得私事转几转,还是道:“还有件小事要麻烦你,麻烦你显显灵,同你外甥女说我几句好话,类似军机稍纵即逝什么的.....让她消消气,让我早日回家,如何,老庾?”
一声老庾,是兄弟吧?
是兄弟,那就帮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