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大家涌向音乐教室。
当穿过长廊时,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西边天空上铺开了大片橙粉相融的晚霞,流云浸成绚烂的橘金色,落日长光流淌进走廊,落在了少年们的肩头上。
这一刻,风很轻,人也静。
一行人就这么走着,心里再没有旁的念头,惟有眼前这片盛大而无声的黄昏暮景。
“今天咱们来点不一样的,”音乐老师双手撑着琴沿,眉眼弯弯,“请一位同学上来弹琴,咱们一起学《童年》,怎么样?”
底下人声此起彼伏。兴奋的、局促的、漠然的神色,在他们脸上轮番掠过。
老师不疾不徐,优雅地翻开钢琴盖,“不急,我们先热热身”,她莞尔一笑,开口说道:“就先对上节课的内容进行一个随机抽查吧。”
话音一落,下面瞬间就安静了,各个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轮过去,被点到的同学陆续起身,有人答得非常流利,有人磕磕绊绊的,但好歹答出来了,有人一脸茫然,在提示下才勉强过关。
气氛在问答间高涨起来。夕阳也穿过高窗,缓落漆面,漫开一层暖光。
最后,老师的视线落在教室某一处角落:“晏炀天。”
晏炀天站起身,答得正确且简短。
“很好。”老师满意地颔首,随即锋头一转,抛出一个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的话:“那今天提问环节就到此为止,晏炀天,就由你来指定下一位弹琴的同学吧。”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嘶”的吸气声。
有人挺直后背,眼神热切地张望过去;有人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起五线谱本;也有人事不关己地凝视着燃烧的晚霞。
一阵微妙又充满期待的静默,默契地扩散开了。
陈颂安正用笔帽一下一下地戳着音乐书,莫名觉得这安静有点久。她有些好奇地回头,想看看晏炀天在犹豫什么,不料却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见状,她在心里拉起了警报。
紧接着,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转动起了脖子,用余光快速“侦查”了前后左右,再瞄向晏炀天。
不对啊。
这视线角度,这聚焦落点……
怎么看,都像是在看她。
就连再次对视时,晏炀天的眼里似乎还闪过了什么,但又很快。
他……那是笑了一下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叮”了一声。
下一秒,一道清朗的声音就划开了满室的沉寂:
“那就陈颂安吧。”
“唰——”
满堂的视线骤然收拢,就连室内残落的夕阳,似乎也一并压了过来,讶异的、探看的、艳羡的、猎奇的,各色目光层层缠拢,牢牢落在了她的身上。
陈颂安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情况怎么说呢。
就像是她正沉在人群里暗自张望,却忽然被一束光给单独锁定了,连带着心底那点隐秘的跃跃欲试也差点暴露出来。
于是,心跳就这么快了起来。
“颂安同学,可以吗?”音乐老师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又带着鼓励。
陈颂安已切换好神态,她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当然。”说罢便站起身子,顺带理了理衣服的折痕,往台上走去。
晏炀天身体微微后仰,在桌沿轻叩了两下,眼神有一瞬的飘远。
起初几步,陈颂安还有些同手同脚。
可离钢琴越近,她的脊背便一寸寸挺直,步伐也落得又稳又沉。当走到琴凳旁时,整个人只余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娴熟的姿态。
蜕变,有时只需要穿过半个教室的距离。
陈颂安向老师微微颔首,灯光落在她的肩头,也镀上了一层柔光。
老师简单讲述了《童年》的创作背景,带领大家逐句逐句地唱了几遍,便微笑望向还看着乐谱的女孩:“怎么样了,颂安同学?”
陈颂安抬眼,唇角一弯,比了个“OK”的手势。
手指落下。
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行走,不急不缓。
和弦稳稳托着旋律,没有炫技的华彩,也没有多余的揉捻,每个音似乎又是那么地浑然天成。
老师开始挥动手臂。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声音跟上,有些迟疑,还有些跑调,但钢琴声始终在那里,从容地领着路。
渐渐地,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稚嫩的嗓音高低参差,却又带着一股莽撞的真诚。
歌声追着琴声,琴声托着歌声,在黄昏的教室里笨拙而热烈地缠绕上升: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旋律在这里变得飘然,带着一点点怅然若失的悠扬,就像是秋千荡到最高处时的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