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似乎察觉到了方亭打量的目光,他主动开口道:“你是不是在想,我表妹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方亭被他说中了心思,一时有些尴尬,“不不不,我只是——”
“没关系,很多人都这么想过。”卢卡斯笑着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悦,“包括林路自己。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盯着我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问我:你的衣服是不是从二手店买的?”
林路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那件毛衣真的有一个洞。”
“那是复古风的设计。”
“那个洞能看到你的皮肤,管你叫什么风都是破洞。”
方亭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有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林路的犀利和卢卡斯的温和形成了一种互补,一个像火,一个像水,水火交融的时候既不互相湮灭,也不彼此排斥,而是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服务生走过来,递上菜单。卢卡斯接过菜单,没有急着看,而是先问方亭:“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什么都吃。”
卢卡斯点了点头,然后用法语流利地点了菜。他的法语很地道,但偶尔会冒出几个发音不够标准的词,每当这个时候,林路就会在旁边纠正他,他就会认真地重复一遍,然后说一句“谢谢,我的中文老师”。
方亭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牙有点酸。
菜上来之后,话题渐渐打开了。
卢卡斯比方亭想象中要健谈得多,他聊起自己正在研究的课题,关于《十九世纪法国诗人阿尔蒂尔·兰波在非洲时期的创作》时,眼睛里会亮起一种专注的光芒,像是整个人都被点亮了。
但他并不是那种只顾自己滔滔不绝的人,每讲完一段,他都会适时地停下来,问方亭一些关于中国文化的问题,而且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这个话题确实有过思考。
“我读过一些关于中国当代艺术的文章,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们如何看待西方时尚界对中国元素的挪用?比如那些把汉字印在衣服上但完全不管语法正确与否的设计,你们会觉得被冒犯吗?”
方亭想了想:“分情况吧,如果是善意的借鉴,大部分人不会反感。但如果只是为了猎奇或者噱头,就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卢卡斯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和我研究殖民时期文学时遇到的问题很像。借用和掠夺之间的界限,有时候很模糊。”
方亭失笑,他没想到一个关于时尚的问题会被引到后殖民文学理论上去。他看了一眼林路,林路正端着酒杯,嘴角带着一个“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的微笑。
这顿饭吃得比方亭预想中要愉快得多。
比如他讲到法国人和德国人的区别:“德国人的人生哲学是‘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法国人的人生哲学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德国人发明了日程表,法国人发明了假期。”
方亭被这个笑话逗笑了,笑完之后他发现,卢卡斯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林路身上。那种目光是一种安静的凝视,像是在看一件他永远不会厌倦的东西。
而林路,那个平日里永远毒舌、永远玩世不恭、永远一副“老娘什么都不在乎”表情的女王,在卢卡斯的目光下,竟然露出了一种方亭从未见过的柔软。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角弯下来,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顺好了毛的猫,慵懒而满足。
方亭低下头,专心对付自己盘子里的油封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非常多余。
这两个人之间的磁场太强了,强到他坐在对面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吸引力。他们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倾向对方,眼神交汇的时候会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甚至连沉默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舒适的共振。
而他,就像一个不小心闯入了私人领域的旁观者,坐在那里,喝着酒,吃着菜,看着别人的爱情电影。
方亭掏出手机,借着看时间的动作,偷偷瞥了一眼Frank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还是他下午发的那句“改天吧”。
晚餐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
三个人走出餐厅,巴黎冬夜的寒风迎面扑来,方亭裹紧了外套,看到卢卡斯正自然地摘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绕在林路的脖子上。
那条围巾是羊绒质地,还带着卢卡斯的体温。林路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朝方亭挥了挥手。
“老表,我们先走了。你回去早点休息,别再发烧了。”
“知道了,你们路上小心。”
卢卡斯朝他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方亭。下次来家里吃饭,我做饭。我的中餐水平一般,但我收藏红酒还不错。”
“好,一定。”
方亭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林路挽着卢卡斯的手臂,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卢卡斯微微侧过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方亭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林路发了一行字。
【方亭】:我一直以为你只喜欢华丽的外表,没想到你也会欣赏有内涵的东西了。
林路不忿的回复立马就过来了。
【林路】:?????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以前交往的那些都是绣花枕头?
【方亭】:难道不是吗?
【林路】:……行吧,你说得对。
【林路】:但我以前也不是不喜欢有内涵的,只是没遇到而已。
【林路】:遇到卢卡斯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跟一个人聊天也可以这么开心。不需要喝酒,不需要去夜店,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就坐在家里,他看书,我看他,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