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夏天比神奈川更热。
藤真家住在早稻田大学附近的一栋安静公寓里。三室一厅,不算太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京都的岚山。画面是一张黑胡桃木的长桌,桌上常年放着一盆文竹和一摞整齐的学术期刊。书架上塞满了书——日本史、西洋史、艺术史、还有几排藤真母亲年轻时收集的乐谱。
这是藤真家在东京的新居。
藤真父亲是东京的庆应义塾大学文学部教授,在庆应任教多年,学术声望良好,藤真上大学之前,他一直住在庆应大学位于港区的教职工住宅区。
藤真母亲是一位很有名的钢琴教师,年轻的时候曾在欧洲留学多年,全家搬来东京后,藤真母亲就应聘到东京的桐朋学园大学的艺术学院担任钢琴讲师。
藤真从神奈川回来的那天傍晚,推开家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母亲每周都会换,从不间断。
他换了鞋,把帆布包放在走廊。
“我回来了。”
客厅传来母亲的声音。
“回来了儿子!晚饭马上好!”
藤真走进客厅,母亲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用木勺搅动锅里的味增汤。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连衣裙,头发用一枚银色的发夹别在脑后,和牧家母亲的风格很像——简洁、得体、不张扬。
藤真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
《日本史学刊》,翻了翻,是父亲的最新一期。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他看见藤真,点了点头。
“回来了?一切还顺利吗?”
“还行。”
“同学聚会?”
“嗯。”
父亲没有再问。他在藤真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到国际版。父子俩沉默地共享着傍晚的客厅时光。厨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声音,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温热。
这是藤真家最普通的傍晚。安静、有序、各做各的事。他们不需要用对话填满每一秒,沉默在他们家从来不是需要打破的东西。
晚饭摆上了桌。
味增汤、烤鱼、筑前煮、凉拌菠菜、白米饭……每一样都装在简洁的陶瓷碗碟里,摆得整整齐齐。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父亲坐在主位,母亲和藤真面对面。筷子夹菜的声音很轻,偶尔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母亲先开口问道:“健司,这次去神奈川见到你的同学们了吗?”
“嗯,见到了。”藤真夹了一块烤鱼,边吃边说。
“翔阳的同学,现在都在做什么?”
“大部分在上大学。有几个工作了。”
“哦。”
母亲一边点点头,一边往藤真碗里夹菜。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又开口了,语气比之前随意了一些。
“健司,你在大学——有没有遇到不错的女孩子?”
藤真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有抬头,继续吃饭。
“像早稻田这种综合性大学,女生应该不少吧?”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聊。“以前翔阳是男校,女生很少。现在不一样了,你也不要整天只顾着打球。”
藤真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味增汤。“妈。”
“嗯?”
“我没有整天只顾着打球。”
母亲笑了。
“我知道。我是说——你要是在大学里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可以试着交往。”
“大学里谈恋爱很正常,不用瞒着家里。”母亲又补充了一句。
藤真没有说话。他看着碗里的米饭,白白的,一粒一粒。
忽然他想起嘉奈做的煎蛋卷,歪歪扭扭的,但她说“我练了很久……”
“真的没有。”他说。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那就吃饭吧。鱼凉了不好吃。”
晚饭后,藤真帮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回到书房,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藤真洗完碗,说了一句“我先回房间了”,母亲
点点头。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书房里父亲翻动书页的声音,很轻,很稳。他关上自己的房门,坐在书桌前。
桌上摆着一盏绿色的台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这盏灯从镰仓搬到东京,是他上初中时父亲送的。父亲当时说,用这个灯看书不伤眼睛。他用了好几年,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搬家时磕的。他没有换。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专业书,最上面一层放着他高中时得的奖牌,旁边是翔阳篮球队的合影。花形站在他左边,长谷川站在右边,所有人都在笑。他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移开目光。
他在想母亲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可以试着交往。”
是的,他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