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最后一天的下午，所有训练项目都结束了。各个球队的球员们陆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体育馆里渐渐安静下来。

嘉奈坐在记录席上，把最后几页数据装进文件夹。彩子站在旁边，把笔和秒表收进包里。

“你还不走？”彩子问。

嘉奈抬起头，看了看门口。翔阳的人还没有离开，花形和长谷川站在走廊里，正在等人。藤真不在他们中间。“我等一下。”嘉奈说。

彩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笑了。“那我先走了。”

嘉奈点点头。

彩子背起包，走了几步，又回头。“嘉奈，再见。”

“再见。”

彩子走了。体育馆里只剩下嘉奈一个人。她坐在记录席上，手里拿着文件夹，却没有再整理。她看着门口，等着那个人。

脚步声响起。

藤真从更衣室走出来，换了自己的衣服。深蓝色的长袖T恤，黑色的长裤，运动包斜挎在肩上。他看见嘉奈还坐在记录席上，脚步慢了下来。

“还没走？”他问。

嘉奈站起来。“嗯。你呢？”

“还有一个小时才发车。”

嘉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那……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藤真看着她。她的耳朵有一点红，手指攥着文件夹的边角，攥得很紧。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九月底的海边，风已经带了凉意。两个人并肩走在堤坝上，谁也没有说话。

海浪拍在堤坝上，发出低沉的声音。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格外显眼。

嘉奈走在他左边，海风从右边吹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手指在发丝间穿过。

藤真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前天下午她在记录席上别头发的样子。一样的动作，一样的侧脸。但这一次，她旁边没有其他人。只有海，只有风，只有他。

“集训结束了。”嘉奈说。

“嗯。”

“明天你就回翔阳了。”

“嗯。”

嘉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白色的运动鞋，鞋带上沾了一点沙子。嘉奈停下来。藤真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堤坝上，面朝大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你每次都说‘嗯’。”她说。

藤真看着她。“你想听什么？”

嘉奈低下头，耳朵红了。“……不知道。”

藤真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堤坝走到沙滩上。九月底的沙滩人很少，只有几个小孩在远处堆沙堡。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退下去，在沙子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泡沫。

藤真看着她站在沙滩上，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她在看台上哭，他在球场上哭。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球迷，一个为他流泪的陌生人。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头发被海风吹乱了。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怎么了？”她问。

藤真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在沙滩上坐下来。嘉奈也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面朝大海。海浪在面前涌上来，又退下去。

沉默了很久。

“藤真前辈。”

“嗯。”

“集训的这几天……是我认识你以来过得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藤真看着她。“为什么？”

嘉奈低下头，手指在沙子上画着圈。“因为……这次集训很开心。每天都能看到你打球，每天都能和你说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以后就没有了。”

藤真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他说。

嘉奈抬起头，看着他。

“我会记得。”他重复了一遍，“在这里的每一天。”

嘉奈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她笑了，低下头，继续在沙子上画圈。

风吹过来，把藤真的刘海吹起来。那道疤露了出来。

嘉奈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那是他高一那年留下的。在全国大赛上，被南烈撞伤。那道疤从左额角斜斜切入发际线，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摸，还是能摸到那道浅浅的痕迹。

她忽然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藤真没有动。

她的指尖很凉，贴在他额角上，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她的手指顺着那道疤慢慢滑过去，从额角到发际线，很轻，很慢。

“当时一定很疼吧？”她问。

藤真看着她。“还好。”

嘉奈的手指停在那道疤的末端。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你骗人。”她说。

藤真没有说话。

嘉奈看着他，看着月光下那道浅浅的疤痕。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球在我手里，我就要把它送进篮筐。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不能退。”

她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静的，坚定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难过，是心疼。心疼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球场上被撞得血流满面，却还是把球送进了篮筐。心疼他缝针的时候一声不吭，心疼他拆线后第一次照镜子时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心疼他的。也许是第一次看见他哭的时候，也许是他告诉她那道疤来历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早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吻了那道疤。

嘴唇贴在他额角上，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藤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凉的，软的，贴在他额角那道疤上。那个位置，曾经被肘击撞开过，缝过针，留过血，痛了很久。但现在，那里只有她的温度。

嘉奈退开，低下头。她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尖，红到脖子。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角，攥得很紧。

藤真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她低垂的睫毛。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脸。

嘉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很温柔，像秋天的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凑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她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