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眼便是长长的两行侍卫,再向上抬首,是阔别已久,一望无际的湛湛长空。
风自窗外涌入,裹着宫外草木清浅的气息,萧景珩一双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淮安,你快看!”
淮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出去,成群结队的飞鸟掠过高远的云天。
望着这澄澈碧蓝的天幕,她心底也生出久违的松快。
困于深宫四载,连呼吸都似带着一重无形枷锁。此刻踏出宫门,二人心底一同漫起一缕近乎解脱的轻快。
萧景珩偏头看她,神色郑重,向她许诺:“淮安,往后等我可以自由出宫之时,我便带你走遍天下好玩的去处,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淮安心头一暖,暂且不去想以后,待到那时,他的身边还会不会有自己的位置,轻轻应了一声:“嗯。”
萧景珩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又抬手指向天上流云。
“好多模样稀奇的云彩啊。”他手肘撑在车窗边沿,望着外面感慨,“有的像蝙蝠,有的像雀鸟……淮安快看这一朵!瞧着竟像你四年前过年时,给我编的那只小‘青蛙’!”
淮安:“……”
她脸肉眼可见地变红。
萧景珩低声笑起来:“回去再打。”
淮安撇嘴:“殿下说的是实话,奴婢哪能打。”
而且她是不分青红皂白就随便动手的人吗?
从萧景珩出生到现在,她就动过那一次手,还要被他时不时拿来调侃。
淮安心底生出一丝悔意,早知如此,前些日子便不该打那一下。
见她情状,萧景珩的兴致反倒更高了。
于他看来,淮安愿意同自己闹一点小脾气,反而是更亲近的表征。
“回头我给你绣一方手帕赔罪。”他说得很认真,“我诚心赔不是,你不许回绝。”
这下淮安是真瞪了他一眼。
扒拉扒拉脸皮,萧景珩勉强维持住不笑,示意淮安重新看天际流云,嘴里安慰:“莫羞,旁人可没有你的‘巧手’,你瞧,这只云朵就没有展现出你才华里的神韵,长得我都说不出来它像什么,看着吧,再过片刻等它散了,世间再无人记得它来过时的模样。”
淮安道:“云彩没有心性,怎会在意旁人记不记得?”
萧景珩一本正经地辩驳:“世间万物本就没有七情六欲,许多风物的意义皆是由人赋予。倘若日后我能够留名于青史,今日我们看见这朵‘青蛙’模样的云,便也能跟着留下一段故事。说不定千百年之后,后人还会凭空遐想,这是一朵带着七彩的青蛙祥云呢。”
“保不齐还会猜想,它长得该有多好看,才能被我这个堂堂青史留名的人物纪念。”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又有谁能想到,此青蛙非彼青蛙呢。”
说罢,又是一阵发笑。
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的淮安:“……”
她挑眉:“这么一说,奴婢倒还要感谢殿下‘见多识广’,浮想联翩了?”
萧景珩道:“是我该替云朵感谢淮安,待云气散尽,好歹还有你我二人,记得它来时模样。”
淮安再也绷不住笑意,偏过头去,咬住下唇,竭力忍着才没有笑出声。
虽说内厢只有他们二人,可赵顺就在车前,元金和元银离得更近,到底不宜太过放肆。
见淮安展露笑颜,萧景珩愈发说得天马行空。淮安也被逗得愈发开怀。
此时此刻,此地此景,于二人而言,竟连不敢笑也成了一种快乐。
只是流云易散,浮欢难久。这般难得的不受枷锁的欢乐,不过片刻而已。
大皇子颇为受宠,生母更是四妃之首,是以,所建府邸离皇宫不过一刻钟的车程。
萧景珩与淮安还没数看过几朵云彩,听过几种鸟叫,马车就缓缓停稳。
赵顺连同大皇子府专门迎候宾客的内侍已经立在马车之外。
笑意盈盈的萧景珩,转瞬便敛去大半嬉闹,面上只余下五分神色,化作寻常皇子前来恭贺兄长大婚的模样,抬步走下马车。
淮安紧随其后,也跟着踏出车厢。
她眼睛大,瞥到的视野广,余光一扫,便略过周遭。
只见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处处悬灯结彩,灯火红了半边天;
只听人声鼎沸,笑语喧阗,阵阵丝竹管弦,乐声不绝于长街。
当真是一派烈火烹油的热闹盛景,满目姹紫嫣红。
萧景珩及众位皇子被王府内侍引至外庭,上前同大皇子见礼。
大皇子收下五位皇子的贺辞,温声答谢,随即开口:“今日我诸事繁杂,分身乏术,不能好好招待诸位弟弟。若是一路车马觉得困倦,我便吩咐下人领你们先去厢房歇一歇;若是不困,便赏脸去大哥的后花园走上一圈。”
话音未落,二皇子抢先笑着答话:“我们哪里会困,这路程才多远。早就听闻大哥这座王府是特意从江南请来的工匠一手营造,小桥流水,五步一亭,十步一榭。我心里早就十分向往,正好趁着今日空闲四处看一看,等往后轮到我出宫建府,也好拿来做个参照。”
二皇子今年十三,虽说还要再过两年才能出宫,但府邸却是今年就可以动工了。
大皇子也知道这事,闻言一笑:“那是正巧了。吉礼尚需等候许久,你们本也不便留在喜堂。我命管事领诸位去后花园逛逛。园中有一方大湖,湖上清风徐徐,兴致若起还可以登舟泛游。”
听闻这话,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与六皇子神色都并无意外,唯独萧景珩脸上浮起一丝疑惑。
大皇子看在眼里,开口问道:“五弟,怎么了,可是太累了?”
萧景珩摇头,只问:“为什么不能留在喜堂观礼?”
此话一出,大、二、三、四、六等五位皇子都笑了。
除了三皇子是蔑笑,其余四位皆是友善。
大皇子耐心解释:“诸位弟弟尚且未满十五,依礼应当回避。”
不单此刻要到一边不打扰新郎迎客,后面的新娘凤轿入府、跨火盆、行三礼统统都见不到。
“那闹洞房呢?”萧景珩又问。
大皇子脸一红,给了弟弟一个略含警告的眼神:“更不要想了。皇家大事,岂容放肆。”
三皇子道:“五弟连这最简单的礼都不知道,却知道闹洞房呢?”
他一出口就是阴阳怪气的陈词滥调,萧景珩登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事先问过淮安民间喜宴会如何,当然会知道有这个流程,但可惜的是,淮安不曾细讲。
但这跟三皇子有什么关系。
咸吃萝卜淡操心。
瞥他一眼,萧景珩淡淡开口:“三哥心里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了便是。今日是大哥大喜的日子,有话早些说,早说早完事,省得耽误正事。”
三皇子登时被噎得怒火上涌。
萧景珩道:“面上高兴点。如今满堂宾客都看着,莫非三哥也想落一个不知礼数的名声?你又不是我。”
三皇子鼻子喷火。
见状,萧景珩道:“你看,你这么生气,不也是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了。”
三皇子这下是全身都想发火了。
还没等萧景珩再劝他悠着点时,大皇子已出口打了圆场:“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三弟和五弟可别吵,给大哥一个面子。”
萧景珩立刻道:“我一直都给大哥面子,没有先惹事。”
之前大皇子在萧景珩认祖归宗宴会上好心劝过萧景珩,不要与三皇子置气,省得他日后逮住他不放。
萧景珩听进心里,之后也没有故意与三皇子作对,可三皇子每次逮着机会都偏要挑衅,屡战屡败还不甘心,非要伸脸过来让他打。
萧景珩又不是好欺负的,当然不吝啬于回个“巴掌”。
两人之间,也从最开始三皇子看不惯皇上偏心乡下来的土包子,土包子不想任人欺负,对事不对人的反击,变成对人不对事的相看两相厌。
如今,阖宫上下皆知,三皇子与五皇子不睦。
此刻,三皇子也想再说些什么,大皇子一视同仁地截断:“三弟。”
他沉了声,眼含警告:“今日喜宴,吃的是祝福。”不是斗气。
三皇子纵然满心不甘,正如萧景珩方才所言,四下宾客尽皆在望,他又不是萧景珩这个不要脸的人,当然不好当众失仪。
狠狠瞪了萧景珩一眼,三皇子对大皇子道:“大哥新婚大喜,做三弟的,自然要顾全大哥的颜面。”
大皇子拍了拍他的肩头。
三皇子身体微抖,不着痕迹地把肩膀挪开,避开那一下触碰,冷声道:“我有些乏了,先去后方厢房歇息,待到午宴开席再唤我便是。”
“好。”
大皇子并不在意三皇子方才的躲避,因为单从这点讲,他还是小孩子脾性,连最基本装模作样都做不了——没有一点威胁。
大皇子递给身旁等着的管事之一一个眼神。
那个管事立刻满脸堆笑,躬身上前引路,引着三皇子退了下去。
六皇子与大皇子一母同胞,大皇子是他最敬仰的大哥,他要去各处走走,以免有些意外不能及时发现并解决。
大皇子欣慰地摸了摸弟弟的头发。
他今年不过六岁,将将可以出宫来参加他喜宴的年岁,他这个做大哥的怎么会不好好招待他,让他能在宫外惬意玩上一整天,反而要将劳碌事分摊到他身上呢。
不过,弟弟既然有这个心,他自然是要支持的。
三皇子与六皇子都有了安排,二皇子看向剩下的两位弟弟,开口邀约:“不如由我带着你们二人往后花园逛逛?若是时辰尚早,还可以到湖上吹吹风。”
四皇子率先同意,而后一脸期待地看向萧景珩。
这几年下来,四皇子在萧景珩这里的待遇仅比沈家好上一点,但也是剃头桃子一头热,可四皇子更为真挚,萧景珩十回里,总要软上一回,不过也就这么一回了。
这一回,萧景珩一如既往地避开四皇子的视线,对二皇子道:“多谢二哥好意,只是我先前已经约好我的几位伴读一同游逛。本还想着午后得空再寻他们,既然眼下便有余暇,索性早些过去。”
二皇子仍想撮合:“一起呗。人多还热闹,我把我伴读叫上,四弟,你也叫上你的。”
“还是不了。”萧景珩道,“二哥和四哥在身侧,他们要不自在了,反倒损了你们的兴致。”
他玩笑道:“还是就损我一个贵人吧。不过,我好意领着他们逛皇子府,他们不自在也要受着。”
二皇子起先还有些怏怏,听完这句反倒笑出声:“也罢也罢,那我便带着四弟先走一步。”
萧景珩应了一声。
四皇子心底其实是想要留下来同萧景珩一处的,可方才萧景珩已经二度推辞,若是自己再执意留下,难免叫二哥面上难堪。
他抿了抿唇,向萧景珩道别:“那我便先随二哥过去了。”
萧景珩不冷不淡道:“四哥慢走。”
四皇子眼里闪过失落,他果然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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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同大皇子告了别,在管事带路下,来到一个偏静的厢房,交代他在府门口守着,若萧景璨、骆飞飙、田经亘与魏守则来了,就直接领来厢房相见,而后让元金与元银在门口守着,再拉着淮安让她坐下歇歇脚。
淮安坐定之后开口道:“殿下先前打算同颜先生当面商议后面方略,如今又约了另外两位公子过来,莫不是怕行事留有破绽,叫大皇子看出端倪?”
萧景珩颔首笑道:“还是淮安懂我。”
淮安斜睨他一眼,这般道理不是稍加思索便能明白的吗。
她问这话,只是为引出这一句:“那殿下可曾想好,要如何将萧公子同魏公子暂且支开?”
萧景珩点了点头:“等人全部到齐之后,我们便移步园子里那座高亭。直接同他们明说,接下来商议的事他们不便听,请他们暂在亭下一层喝茶等候就好。”
淮安斟茶的手一顿,偏头看他:“这样就可以?殿下不怕他们心中起疑?”
萧景珩道:“不怕,他们都是心思玲珑的聪明人,没有证据的事不会在皇上对我圣眷浓到不舍得我搬出坤宁宫时,乱说出口。”
闻言,淮安点点头:“也是。等下见了颜先生,可要商议出应对之法,不可再耽搁了。”
萧景珩眼神放柔,轻“嗯”一声,道:“别担心,一切都会变好的。”
淮安心中依旧悬着一块大石,可见萧景珩这般镇定自持,也不愿做姐姐的,不如弟弟。
呼出一口气,她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肯定会有办法的。”
反正再难也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