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东方祺将他从殷女士的手里带走，他躲了两年，网络上与殷女士断联、逢年过节亦不回浙市。

再听到殷女士的声音，陶余殷觉得毛骨悚然。

他的噩梦找他做什么？

殷女士说外婆走了。

外婆走了。

因心梗抢救不及时而猝死，死前肺里全是血，根据肺部的积血量反推，外婆昨夜早已内脏出血，老人隐瞒了身体不适症状，直至今日骤然爆发。

陶余殷环顾空荡荡的客厅，没人能帮他，他得自己回浙市，参加外婆的葬礼。

陶余殷耳朵里嗡鸣了一阵。

他想起自己曾要扬言拯救外婆，可他忘记了。

不，不是他，是彩虹陶余殷的诺言，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人妄想拯救旁人。

陶余殷被豢养在糖衣炮弹里，当殷女士从外部撕开脆弱的糖衣，乐不思蜀的他何其可笑。

陶余殷与外婆的接触不深、不长，截至上初中前。据科学表明，小孩最早的记忆始于两岁半。那么满打满算，他与外婆共处不过八年。

八年。

他认识东方祺二十年、认识凌侨威十一年、认识李翎乐十一年、认识揭骏玺六年。

陶余殷要享受这些人的成果，献出了身体与精神，他们的【爱】，是要支付代价的。

然而外婆认识陶余殷的二十五年、又留给陶余殷的八年，是无私奉献、不求回报的。

是谁的爱付诸东流了？

是外婆的。

他没能挽救外婆于水火，他逃避了现实。

外婆去得匆忙，没留下只言片语，可她的衣兜里始终藏着用不完的零钱，等待陶余殷去找她，去某个想去的地方、去不被殷女士伤害的地方。

若有机会，外婆会告诉陶余殷，她的爱不曾被浪费，一切皆是她自愿给的，甚至不用乖孙说一句谢谢。

陶余殷失魂落魄得坐飞机去浙市、失魂落魄地打车去殡仪馆。

外婆抢救无效后，被医院从ICU直接送进了停尸间，殷女士与停尸间的工作人员敲定了全套殡葬流程，给外婆换上了寿衣，由与医生合作的殡仪馆开车运送尸体至馆内，停灵三日后火化并安葬。

人是上午没的，灵是下午开始摆的。

殷女士负责外婆的身后事，金叔叔没来，在家照顾殷九瑜，婴孩不宜出席，避免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惊走魂魄。

陶余殷全程跟在殷女士身侧，流连在后者哭红的眼眶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有什么值得你哭的？你恨了外婆一辈子，她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你在哭给谁看？既然舍不得外婆，跟她一起去死好了。”

陶余殷就是故意在刺激殷女士。他找不到悲愤的宣泄口，这世上唯一一个毫无保留爱他的人去世了。他又该何去何从？

殷女士遽然扭头，盯着陶余殷冷冰冰的脸，觉得陌生又刻薄，太像了，儿子太像她了，相似得令她心惊肉跳。

陶余殷的心漏了一块，灵堂的风呼啦呼啦往里灌。他没有眼泪可流，在乎他的外婆看不见了，泪水毫无意义。

外婆被一把火烧光，烧了一个小时，扫进骨灰盒里。殷女士抱着骨灰盒，陶余殷替她打着黑伞，遮住头顶的太阳，将骨灰盒送去安葬。

他恍惚感觉到膝盖疼腿疼，像外婆住在了他的身体里，连带着外婆的疼痛一起刻进骨头里。

好痛。

好痛。

好痛。

痛得他走路颠簸。

痛得他在下台阶时摔了一跤，摔在了墓园漫山遍野的墓碑前。

还有谁能够理解陶余殷？

东方祺、揭骏玺、凌侨威、殷女士，无人能靠近失去外婆的他。

东方祺让李翎乐请假去墓园陪小余。

也只有小狗可以了。

小狗想扶起摔在地上的主人，被主人推开了。

陶余殷摩挲着李翎乐手上的疤：“小狗，你来向我讨要筹码了吗？你的爱值多少钱？你也想跟我钦稳、跟我怍碍？”

跪坐在地上的李翎乐摇头，拉开外套拉链，张开双臂：“藏在我怀里，没人看得见，我用外套帮你挡住好不好？”

这句“好不好”软动了陶余殷的硬邦邦的心房，不是一味地命令他，而是苦苦地哀求他。

李翎乐是四人中的恋爱脑，他追逐心上人半生，从浙市追到东北、追到京市、追到鄂市，他躲在角落观赏着其他三人分食陶余殷、听到陶余殷为揭骏玺生下了殷九瑜。可那又怎样，这并不妨碍他用心上人的照片做头像，亦不妨碍未来三十好几的他，活得仿佛情窦初开的大小伙子。

这一路，他什么都未得到。

他图什么？

缘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小狗就是喜欢陶余殷，喜欢到能为了饲养他的主人，把父母送给他的房子卖了一套，带着钱东奔西走。

主人若不要小狗了，小狗会像《大话西游》里的孙悟空，在紫霞仙子与他的转世相拥下，西天取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