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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次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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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壁挂电视全当听个响,以免病房过分的冷清。

在精神病院住了两年多的陶余殷,时常处于服用药物后被迫入睡,在药效代谢后再悠悠转醒,浑身绵软,掀开眼皮便能瞧见电视上的新闻联播,有时是大好河山,有时是灯会古镇。

等右臂有力气了,他才拿起床头的手机数着日子,距离上一次殷女士来探望他,都过去七个月了,偶尔会发一个问候的消息,两人公事公办地问答:

“安否?”

“安。”

“公事繁忙,来不了。”

“没事。”

陶余殷期待母亲的到来,但久而久之的失望让他无法开口表达与索求。

见703的病人睡醒了,护士与护工例行每日检查,跟陶余殷聊天,聊今日所见所闻,活跃气氛,不然都得憋坏了。

护工聊到了电视正播放到乡村振兴、领导下基层考察,说现在当官的越来越年轻,三十岁就是个正级干部,今后更是前途无量。

护士姐姐接道:“那可不,铁定一家子都是当官的,官三代呗,不然都跟我姐姐一样,考个公务员,日常刺刺绣、看看股市,闲出屁来。”

护工给病房进行换洗和消毒,一边说:“铁饭碗,可以了,哪像我家儿子,好说歹说不去考公,非得去沿海地区卖家具,还搞什么直播带货。不稳定。”

护士姐姐笑着给陶余殷量完体温:“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陶余殷盯着墙上的电视,目不转睛,耳朵也没落下两人的对话。

脑子在医院锈得太久,许多记忆碎片慢慢浮现。

【东方祺】,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冒出来。

他拿出手机搜索,果不其然,跟刚刚电视上的新闻领导对上号了。

算得上当代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了,父母为官,爷爷奶奶同样为官。这样的孩子自出生起就被规划好了人生轨迹。跟陶余殷这种被殷女士胁迫着装入模具的完全不同,不需要被迫学习母亲想学的舞蹈、乐器,可以在学生时代跟朋友们一起打篮球、周末一起聚会或学习。有相对的自由,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比紧箍着孩子而揠苗助长更有效。

陶余殷也不羡慕电视上的干部,一个是不擅长当官,二个是,学习压力应该更大吧,那得多累啊。

殷女士是个例,不能做参考。陶余殷抑郁的原因之一便是他越接触外面的世界,发现自己越悲催,大家的童年都比他的幸福。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起码别人的父母不会逼着儿子学女孩子倾向的技能、不会限制儿子交友、不会给儿子设置宵禁等等。这也是间接导致陶余殷是个双的原因,当初被殷女士发现喜欢同性,殷女士差点儿没忍住把饭桌掀了,只罚他跪了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又听殷女士给渣爹老陶打电话,把人骂得狗血淋头,“都是你教的好儿子吧啦吧啦……”

除了为受晶luan的形成提供帮助,老陶教什么了?陶余殷跪在地上忿忿地想。

估计是老陶提出要跟儿子谈谈,殷女士回头看了眼陶余殷,回绝了但又没有完全回绝,开了免提:“谈你妹!你跟小余有什么好谈的?”

渣爹老陶无奈:“我没有妹妹。”

陶余殷都得替殷女士气笑了,低头揉了揉脸,把笑容摁回去。

就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老陶和殷女士回回不欢而散,老陶说不过殷女士,除了“无理取闹”,骂不出别的,当然,他打人在行,就是不知道打不打他的女朋友们。

此事不了了之。

能怎么解决?送去精神病院做电疗?正规的没这个,医生说正常的,不是病,跟孩子成长的经历息息相关。

这可把殷女士肺管子戳着了,阴阳怪气谁的家庭条件不正呐?

踩到殷女士痛脚后,殷女士除了放狠话警告陶余殷,别无他法。

为此,陶余殷第一次摸到了如何正确让殷女士束手无策的门路。

陶余殷并没有多少感情经历,原生家庭的迫害使他不信任任何感情,唯二能拿得出手的,是才情出众、样貌出众。

受欢迎程度嘛,一般般,大家对他私底下的评价是高冷的木头美人,对谁都是爱搭不理,调侃他的名字是榆木的榆。

实则不然,陶余殷交的朋友都被殷女士搅黄了,认为对方跟老陶是一路货色。以殷女士高标准的理想主义,没人符合要求,(小声逼逼:恐怕连连她自己都勉强入格。)

如果是【东方祺】得话,能够满足殷女士的标准吧?

陶余殷不记得此人的脸,也不记得此人的事,唯独对姓氏有印象。

有时候世界很大,大到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皆是分开后再也见不到一面。但有时候世界又很小,小到一辈子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姓氏的人,另类的复姓少之又少。

【东方】是其中一个。

陶余殷小时候偷偷因自己的姓氏自豪过,【陶】,英文是【china】,小写的祖国,而【东方】亦是代表祖国的其中一个含义,歌唱得好: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它的名字就叫祖国……

陶余殷打了个哈欠,关掉手机,盯着电视发呆。

他清醒的时间太短,短到只够支撑一时片刻的清醒,瘦削的身子气血不足,以致又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是一公里外的学校,放着悠悠的铃声。

难得的,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的事。

似走马灯一般,将模糊的过去清晰化。

凭着陶家给的一笔钱,足够陶余殷在鄂市念最好的私立小学,六年的学费十来万,半军事化管理,是一所军校与私立结合后的产物,有许多军官家的小孩会读,典型的非富即贵聚集地,大多数父母让孩子读的是个人脉资源圈层,属于成年人的弯弯绕绕,小孩子想不到。

陶余殷正值六年级,最后半个学期,他的同桌像过去一样询问他,初中去哪里读?

五官模糊的十二岁少年于此刻具像化,白白净净,学大人板着一张脸,抓着两侧的书包带子,戴着一副镜片堪比啤酒瓶底的眼镜。

原来东方祺小时候长这样。

陶余殷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试着用牙齿咬了咬下嘴唇,可真疼啊,不是做梦吗?还有痛觉?

周围下课的喧哗声越发吵闹,眼镜少年不喜欢乱烘烘的环境,拉着陶余殷的手往角落走去。

陶余殷还没从梦里缓过劲儿来,环顾四周全是来接小朋友放学的大人们,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再低头瞧瞧矮了好大一截的自己,都变成了mini款。

眼镜少年又问了一遍:“你初中去哪里读?你爸妈有告诉你吗?我不能留在鄂市,得跟爸妈去浙市念初中。”

若是十岁的陶余殷不会懂这个问题的含义,不懂小伙伴的不舍与含蓄的邀请。

二十八岁的假小孩懂啊。

在国家统一要求七岁念书的年纪,五岁的陶余殷显得格外小一只。殷女士谎报了陶余殷的出生日期,上户口时多登记了一岁半。于是对外,陶余殷是六岁半读一年级。殷女士的目的有二:一是让儿子尽快入学远离陶家,二是儿子读书后,她也能轻松点儿,不必一直带孩子。

未婚先孕的殷雪桐,要给儿子上户口,则需要回归她的原户籍村镇。那个时候,连身份证都没有,全靠人力口口相传与纸张记录,电脑也未普及至祖国各地,大把的人实际年龄与身份编号不符,不差陶余殷这一个。甚至上户口都不需要殷雪桐或是老陶亲自去,找个亲戚托人办理都成。

这也是为何,六年级的陶余殷只有十岁,而东方祺已然十二岁。只不过在东方祺的心里,陶余殷只比他小半岁。

东方祺正是曾经替老师与陶余殷解围的那个同桌,把陶余殷名字里的【多余】解释为【年年有余】。

东方祺会对陶余殷发出邀请,那是经过深思熟虑了的。

官三代的东方祺在被送来鄂市读书之际,靠家里的关系拿到了同学们的背调资料,便对班上的同学有初步了解,选择陶余殷做同桌,是多方面的考量。(实际上小孩是颜控,会跳舞唱歌弹琴的陶余殷让人眼前一亮,是东方祺的首选。)

而陶余殷的年龄与现实有信息偏差的原因显而易见,若想知道得更清楚,还需专门派遣人力跑一趟陶余殷出生的片区问问街坊邻里,毕竟并没有监控记录下陶家究竟是何时得了陶余殷这么个小孙孙。

当年十岁的陶余殷更喜欢呆在鄂市,因为鄂市有溺爱他的外公外婆。外公外婆对殷女士不好,却对陶余殷有求必应,而殷女士也没达到未来变本加厉摆布陶余殷的程度,当着外公外婆的面,好歹学会收敛一点。

所以在听到东方祺的询问后,十岁的陶余殷拒绝了离开鄂市的想法,为了保住他仅存的自在,丝毫不去关注同桌的失落。

这次,东方祺又来问了。

二十八岁缩水的陶余殷瞟了眼眼镜少年校服胸牌上的名字【东方祺】,挤出单边酒窝,笑得微甜,眼里闪烁的情绪复杂到旁人难以解读,而嘴里吐出的话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们可以继续当同桌吗?我妈妈的男朋友在浙市。我回家跟她说,让她离开老…爸,跟我的新爸爸去浙市。”

“那你爸爸…”眼镜少年东方祺眼睛都瞪大了,他以为只有上流社会的贵圈才乱得很。

陶余殷不以为然:“我爸也有很多女朋友,常换常新,不必管他。”

这话放小孩嘴里那叫童言无忌,多少对身为长辈的父亲不尊重,私事往外张扬。不过没人会去指责小朋友,大家顶多唾弃老陶为父不擅。

东方祺:“……”

鄂市曾经的首富陶家并非什么耳熟能详的名人,大家过好自己的生活都忙得脚不沾地,哪管旁人无关紧要的八卦,今年首富是你,明年也可能花落别家,到达这个层面的人,大差不差,更何况一零年后,祖国经济进入飞升的阶段,谁都有一飞冲天的机会。而陶家的辉煌,在后妈的两个儿子变成扶不上墙的烂泥后,便逐步走下坡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陶家乱,但乱得还算干净,没那么乌烟瘴气,老陶乱搞,却只搞出过陶余殷这一个孩子,就像未来陶余殷骂渣爹的那番话,四五十岁的人了,还想在小三身上找爱情的感觉,这不纯纯煞笔吗?至于后妈那俩弟弟,乱在钱上、乱在【赌】上,不乱搞女人。

而且,就东方祺这几年对陶余殷的观察,这孩子是真乖啊,乖得像块榆木疙瘩,单纯到令人诡异的心疼,张口闭口“我妈说”、“我妈说”,东方祺表示,我懂,你不想当妈宝男,但被迫当了妈宝男,可怜的娃。

带着一种大哥罩小弟的错觉,东方祺格外关照陶余殷,感情上格外迟钝的十岁陶余殷不懂,二十八岁的陶余殷看懂了,他得想想怎么靠东方祺这条线,避开走得稀烂的老路,首要目标便是让殷女士尽早远离老陶,跟继父双宿双飞,不能再让殷女士拿他当借口留在老陶身边互相折磨。

梦里嘛,做梦就大胆做,别做梦都小心翼翼的。

打定主意的陶余殷打算先跟东方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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