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诸多大妖部族的山头领地,就属这涂山狐狸,最是矫情扯淡,摆恁多劳什子程序。什么萤火引路、山花烂漫、蔚然成林……狐狸是浪漫了,入周灵渊这不解风情的眼,大抵都磨磨唧唧,大可不必。
不过涂山狐狸重那所谓“仪式感”,真操办起仪式来,倒也十分映衬。
像眼下的七夕庙会,狐族就办得相当不错。
回万灵司的路上,周灵渊亦为确保今夜庙会安全,顺便逛了逛。
长街十里,香市喧嚣,夜灯乱影烛花摇——
众人簇拥一处影子戏小摊,为牛织女的故事拍手叫好,一丫头蛋儿擎着兔儿灯,骑在爹爹肩头笑没了眼。卖糖葫芦的老汉摇头晃脑吆喝,山楂彤红,糖衣晶亮,似串串火色晶珠,勾得那丫蛋儿又睁大了眼。
茶肆酒家琵琶笙歌,门口卖巧果的阿婆扇动蒲扇,将蒸糕屉子里的滚热芬香掀出老远,熏得人心肺甜蜜。对脸儿几个姑娘家面色桃红,挽着新梳的同心髻,挑拣比划发饰绒花。身后,蜿蜒长河上祈愿灯连绵不绝,恍若星汉灿烂……
美妙不可胜数。
周灵渊尤爱这样热闹的夜晚。可谓烟火人间,岁月红尘,浮生百味悠悠。
置身其中,总能让她体会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松弛与惬意。好似所有焦头烂额、疲惫不堪的糟心事皆为假象,乍一下就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了。
深吸一口烟火气息,闷散愁消,没有麻烦......
嗯?等等,没有麻烦?
周灵渊目光微顿,站住脚——人生琐事多,何来片刻闲?煞风景的这不就在那。她定睛细看,果真确凿,撞了个添堵的东西——
右前方支摊子解签算卦那道士,不正是蹊跷的琐事斋斋主,邢不惑么。
周灵渊眯了眯眼,朝邢不惑走去。
“姑娘,此乃上上签。我观你夫妻宫来有祥云,红鸾星动正当时,桃花将近,良缘可期啊。”
邢不惑着一套青色葛布裁成的道士服,长发由一根乌木树杈簪起,古朴素简。他低头执签,语调真诚,好一副踏实姿态,当真教人觉得,是位可信可靠的好道长。
“那我的良缘到底何时来呀?道长能再说具体些吗?”摊前的绯衣姑娘听他所言,双眸熠熠明亮。
“卿本佳人,岂可辜负?”邢不惑笑道,“就在此间桂花季。”
“太好了。”绯衣姑娘笑颜如花,即刻掏出银钱,递给邢不惑,“多谢道长。”
邢不惑:“福生无量。”
绯衣姑娘欢喜离开,周灵渊上前一步,搁邢不惑摊前站下。
邢不惑余光早瞥见周灵渊走来,此时与她正对,表情自如,笑脸道:“灵主安好。良辰佳节,灵主可是也要来起一卦?”
“求卦不如求己。我自行其是惯了,从不信这些。”周灵渊似笑非笑,停顿片刻,又道,“尤其不信,从道长你这求来的卦。”
二人安静对峙少时,邢不惑先破功,长叹口气,垮一张脸道:“灵主,先前事已了,灵主何必不依不饶?我一介质朴良民,灵主究竟疑我作甚呀?”
“好一个质朴良民。”周灵渊点点头,“先前你说修道修心,我却不知,你修心修得无所不包。昨日还是替人寻猫的琐事斋斋主,今夜就成了神机妙算的卜卦道长。”
“正如灵主所言,道法自然,包罗万象。”邢不惑从善如流,“灵主清明,总不至于找我麻烦,冤我招摇撞骗,讹百姓钱财吧?”
又来了。这人讲话云山雾绕,打得一手好机锋,捶他,就像拳头捶在棉花上,相当不解气。
周灵渊索性蛮横道:“我要是偏这般冤你呢?”
邢不惑委屈:“灵主,你刚说你不求卦、不信卦,既不求不信,又凭何冤我解算不准啊?”
“姑娘,他算得可准了。”身侧忽然插进一言。
周灵渊侧眼看去,是对牵着手的有情人。男女二人皆年少,眉眼愉悦含情。刚说话的,是那女子。
“呀,缘主许久不见。”邢不惑见这女子,立刻道。
“道长竟还记得我?”女子面露惊喜。
邢不惑滴水不漏:“既是有缘人,自当记得。”
周灵渊有点兴趣,询问女子:“姑娘刚才说,他算得准?”
“是啊,道长算得极准!”女子摇晃和情郎牵在一起的手,“去年七夕,我就在道长这里求了一卦,他便说我会因玉结缘,结果你猜怎么着?”
女子笑看情郎。情郎也笑,道:“七夕刚过一月,我祖母生辰,阿媛祖母亦生辰,我俩便在一家首饰铺相遇,相中了同一块原石,都想买来作为贺礼。”
“后来才发现,我们两家祖母不仅生辰相近,还是少时好友。而后两家相互走动,一来二去的,我们就在一起了。”阿媛露出甜滋滋的模样。
她指自己腰间的玉佩,情郎腰上也挂了一块,两块玉佩成双配对,作的是龙凤呈祥图样。
“那块原石最后打成这对玉佩,作为我们的婚姻信物。”情郎道。
“今夜七夕故地重游,没想到我又见道长,便专程过来报声喜。”阿媛道,“道长还能记得我,可真是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