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着了。
……
夜晚悄然而至
月光铺满窗台的时候,鬼苍梧其实已经醒了。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被子裹到胸口,黑发散在枕头上,跟睡着时一模一样。
灵台深处那根束缚的纹路忽然跳了一下,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谁拨动了——他感知到了那股气息,熟悉的、带着甜腻奶油味的苍蓝咒力,正蹲在窗外不到三尺的地方,像一只收起爪子的野兽,在月光里安静地蛰伏着。
鬼苍梧没有睁眼。
他感受着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沉的、带着某种从未在这家伙身上出现过的重量。
往常那家伙看他的眼神是轻飘飘的,像在逗猫逗狗,嘴里说着苍梧君好可爱之类的鬼话,没半点真心实意。
可此刻那道目光不一样——暗沉、压抑、像一锅即将沸腾但被强行压住盖子的水,底下翻滚着什么他暂时辨认不出的东西。
暴戾。
鬼苍梧在心里给那个词画了个圈,然后翻了页。
大概是因为那个什么星浆体的事。任务失败了,人没保住,以这家伙最强的尊严,觉得面上挂不住,或者更糟——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不打算知道。工具人的私人情绪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之内,只要还能正常给他送咒灵就行。
那道目光在窗台上停留了很久。
鬼苍梧数着自己的心跳,平静如常,一息、两息、三息——然后那股苍蓝的咒力忽然动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夜风里响了一下,人已经离开了窗台,朝宿舍楼的方向掠去。
脚步声远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
窗台空了。
鬼苍梧依然没有睁眼。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正要重新沉入睡眠——灵台深处又起了微澜。
另一道气息。
更淡的、更沉的、裹着某种他不太熟悉的咒力残渣。夏油杰落在窗台上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有高帮靴的鞋底轻轻磕了一下窗框边缘,像一片叶子落在地面上。
他没有像五条悟那样蹲着,而是站着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拉得又长又窄,像一道无声的问号。
鬼苍梧能感觉那道目光的焦点。
不像五条悟那样灼烫,但也带着一种鲜明的审视,像在反复端详一件他看不懂的器物。
他知道夏油杰在想什么——"这个家伙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他对悟没有一句关心""对我也一句都没有""好像我们两个唯一的价值就是给他送咒灵"。
鬼苍梧在心里替他把那些念头念完了。
是的,确实如此。
他不需要问发生了什么,不需要说"你还好吗"或者"伤得重不重"。
那都是多余的、浪费时间的、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废话。
问了又能怎样?他不会治疗,甚至出不了高专的结界半步。
问了也只是多几句"没大事""不用担心"之类的废话——何必呢。
工具出了故障。
他不会修,那就只能等它们自己恢复。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两个人自然会调整好心情。
月光安静地铺了满窗。夏油杰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复杂地落在床上那团裹着被子的轮廓上。
那道视线的重量里带着某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不是愤怒——更像是困惑。
他在困惑为什么自己面对这样一个冷漠自私的家伙,居然说不出一句责问的话来。
鬼苍梧闭着眼,呼吸平稳,一寸也没有挪动。
他不需要理解这些复杂的东西。这是活人才有的奢侈——有时间去困惑、去纠结、去在意另一个人怎么对待自己。
没空陪他们演这些情感戏码,他有家要回。
窗台上的人终于动了。
衣料摩擦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尽管那家伙应该知道,以他的感知力,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近在咫尺。
夏油杰转身,咒力在脚下铺开,人已经掠向了夜色深处,像一滴墨融进了黑水里。
窗台又空了。
听着窗外夜风的沙沙声。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后颈上落了一小片白,凉丝丝的。
他的呼吸重新均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