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远岫这才停下了,扯住缰绳时看清了他的形容。
她隐约想起,她十五岁那年,和阿絮等人溜出去冰钓,碰见了个波日特部的少年。
那少年与远舟很是投缘,自那之后,几人就常常在北境游玩。
如今就站在他的面前。
几年过去,他的眉眼长得更开了,琥珀色的眼瞳亮晶晶的,眼下缀着一些浅斑。他身形精瘦,皮肤被烈日镀上一层赤铜色。发辫用银链缠作三股,左侧有些未编的散发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得散落了下来。
可他与当年只披个袄子就到处疯玩不大一样,衣襟上的纹饰很是华贵,又有随从相随,似是权贵之人,倒让她一时间有些不知该不该相认。
“几年未见,你骑马还是一如既往,有些凶悍……”
乌恩奇说起话来,分明又还是像从前。
祝远岫冷哼一声:“你的汉话,说得倒不如以前标准了,乌恩奇。怎么?如今这是在汴京郊外迷路了吗?”
二人拌起嘴来,就总有些回忆被唤醒。
没遇到乌恩奇之前,祝远岫已经因为远舟的调皮而少不了争吵,遇到乌恩奇之后,远舟又好像顷刻之间得了助益,更加不畏惧长姐之言,连带着乌恩奇,也常常和祝远岫吵架拌嘴。
他们曾经相约赛马,乌恩奇却故意撞歪了她的箭靶,祝远岫发现以后,揪着他的辫子拖过了半个草场。
“赛一场?”
祝远岫念及旧事,扬鞭指向了远处的一面酒家的旗帜。
“比就比。”
乌恩奇可不怕她,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
两匹马并辔疾驰,后头随从的呼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乌恩奇余光瞥见她的头发在风中飞扬,束发的红绸随着风舞动,不经意间拂过他的手腕,不知怎的忽然让他想起北境塞外的纸鸢线。
他没忍住侧过头去看她,祝远岫长于骑射,眼神当中重新闪动起和当年一样的火苗,但却又分明混进几分他看不懂的潋滟。
或许正因为有了一瞬间的失神,让祝远岫得了先机。
勒马停驻在酒旗之下,她毫不在意地拭去了鼻尖的汗珠,扬了扬头道:“我赢了,方才怎么忘了说赌注。”
“喂,我赶了好几天的路,我累,马也累了,你胜之不武。”
乌恩奇有些不服气,或许也只是想用一些毫无威力的攻击来掩盖自己的失神。
“那你来汴京做什么?”
她一问,就给乌恩奇问住了。
此番他是新封少主以后,在景珺的提议下,来汴京给天授帝送一些波日特部的礼物。
可此前几人一同游玩,他从未提起过他是波日特部小王子的身份,几人都只以为他是个无拘无束的波日特少年。并非是他不愿说,实在是他一向更偏爱无拘无束的日子,几乎不回云中台的王宫,自然觉得不必说。
但时过境迁,若是此时提前,倒显得他原先是在刻意隐瞒了。
所以乌恩奇只是说:“来做生意。”
或许是不想让祝远岫再问,他解开鞍袋,扔给她一袋波日特奶渣,说道:“我记得你和远舟最爱吃这个,就当这是你赢来的吧。”
远舟。
许久没有人在她面前,这样自然地提起祝远舟了。
乌恩奇笑得很快意,还是和当年一样,仿佛只有他们备受阴谋的磋磨,而乌恩奇仍旧如故。
很突兀地,祝远岫在想,如果没有自神霄剑失窃之后的桩桩件件,或许远舟也能和他们一起赛马,也能笑得如此快意吧。
几个随从追了上来,用波日特话对乌恩奇说了些什么。
看她没有说话,乌恩奇又说道:“我得走了,你如今住在哪里?改日我再来拜访。”
祝远岫忽然笑得有些苦涩,只说道:“不必来了,我无家可归,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说完,她便策马远去了。
乌恩奇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汴京城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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