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嫔和庆嫔如今是乾隆心尖上的人。颖嫔性子静,像一潭清水。她性格温柔,擅长察言观色,每句话都落在点上,除了令妃和乾隆,其他人她都不放在心上。乾隆和她说话时,声音都会放低些,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我总觉得她比庆嫔、令妃更加理智。她并没有那么多的压力,这份压力是相比庆嫔和令妃而言少点,令妃家中债台高筑,庆嫔家中还指望着她带着全家飞黄腾达。
庆嫔如今很得宠。她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她是热闹的、鲜活的,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热腾腾的气息。太后喜欢她,说她会说话、能逗乐子,每日陪在身边,像一只灵巧的画眉。乾隆也喜欢她,喜欢看她笑,听她说那些俏皮话,有时候被她逗得笑起来,整个人都松快了。
极其偶然的时候我会碰到他们。我帮那拉皇后和愉妃送东西去景阳宫,远远看见他们坐在偏殿里,我只行礼请安就走,令妃会拉我说两句话,没说完,乾隆就说:“好了,你让她去忙吧。她身子骨不好,早些回延禧宫躺着。”
我听了他这话,看了他一眼,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皮肤白里透红,怎么看都不是个身子骨弱的人。不过我在那儿也只是个多余的人,随便找个理由就走了。
最近一两年我的心镜改变了很多,以前还会想着和谁说说话,一起弹琴唱曲,如今越发沉默,除了几个相熟的人,其他人我实在不想浪费情绪,哪怕我知道大部分人的命运,也早没了以前那种新奇感。我已经习惯做一个旁观者了,大约也做得很好,我始终认为我的灵魂不属于这里。
可转念一想,历史上记载婉贵太妃在乾隆朝总是被扣生日赏银、很少出行、久居嫔位46年等等,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我原本的个性暴露无遗,这么多年的伪装早消磨干净了,我是个固执、别扭、孤僻的人。
幸好乾隆很忙,他空下来都找他喜欢的妃嫔,一年到头也不会单独见面几次,不然把他惹生气了,后果不敢想象。
那次只是一件小事,我脾气上来了,让宫女们都出去,我潦草地把毛毡帘子拉上,在卧室一阵唾骂,声音渐渐大了。我甚至想砸东西泄愤,最后左看看又看看,拿起桌子上的竹子笔筒砸了,又不够痛快,拿起茶杯往我头上砸,起了个包才稍微消了气。
最先发现我脾气变了的是怡嫔,她见我一直在压抑暴躁,只说:“你年纪大了,找太医看看,配点汤药喝。”
我这时才发现是更年期到了,我今年36了,要是生孩子早得话都可以做奶奶了。我开始每隔几日喝豆浆补充雌激素。
---
济兰再过两个月就要出宫了,看我膝下孤单,提议我要不养只猫、狗,可以陪伴我。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从来没养过,宠物厕所也麻烦,我怕被抓伤、被咬了,也不知道怎么解决伤口,这里的太医不是说医术不好,是我不放心。
我想了几天,干脆自己做了一个布猫猫,用棉布缝的,塞了棉花,画了两只圆眼睛,尾巴弯弯地翘着,摆在枕头边,看着倒也顺眼。济兰差点笑昏过去,说:“主子,可千万不要拿出延禧宫门,不然脸就都丢光了。”
我心想:是我太幼稚,我的心停在了18岁,就连我都不清楚我的心理年纪有没有长大。
我有时也画些小动物。小兔子竖着耳朵蹲在月亮下面,戴帽子的猫坐在窗台上,憨态可掬的小马低头吃草,还有些拟人的花神仕女图。桃花神举着一枝花,荷花神坐在莲叶上,桂花神怀里抱着一把小小的桂花。
画完了,便在角落盖上印章,用炭笔写下日期。笔名我想了好一阵,最后取了个好玩的:齐琪棋奇七。没什么道理,就是念着有趣。我托徐宁去宫外订做了几个印章,一方刻着“月季匠人”,一方是“齐琪棋奇七”,一方是个简简单单的“陈”字,还有一方写着“延禧宫”。没事便在纸上盖着玩,在画角盖一个,在空白处盖一个。
有一回盖完章,我低头看着那方印章,忽然一愣。好的不学,学坏的,乾隆喜欢盖章,我可不能这样。我赶紧把那几张盖了章的画收起来,想着以后还是少盖些,免得染上那毛病。后来我挑了些画得还行的,收集成册子,拿去找沅安看,她就当看漫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