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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乾隆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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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躬身给她行了个礼:“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她在对面坐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最近身上总酸痛,老毛病了。”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我,“我记得你之前用过治腿疼的膏药,还有没有?”

我起身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张方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轻轻摇了下头。“我有个差不多的方子,之前用过,用处不大。”

“那换一个试试。这个方子我用着还行,但我不常涂药膏,更注意保暖。腿一冷就疼,宁可多穿两层。”

“我何尝不知道,”她苦笑了一下,“生了三个,骨头都散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罢了,改日找太医再瞧瞧。”

我应了一声,她走了。

今年他们没去热河,六月上旬先送我回了宫。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宫门,空气里那股沉静的旧木头味道扑面而来,我这才觉得踏实了。七月底他们回了紫禁城,园子里的人一下子涌进宫来,甬道上又有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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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二,皇贵妃晋为皇后。

九月初一,白答应晋为白常在。

我有时去拜访那拉皇后,她如今是皇后了,翊坤宫装修更加富丽堂皇,她比从前更忙碌了。

那拉皇后有自己的审美,喜欢打扮,发装修饰都很别致。她的手边常摆着些西洋样式的小物件,骷髅头的戒指、手指形状的别针,还有些昆虫样式的饰品,蝴蝶、蝉、飞蛾,做得精巧,颜色也好看。我多看了几眼,她便把那支米黄色的斑点蛾簪子给了我,说喜欢就拿着。我接过来看了好一阵,那蛾子的翅膀薄薄的,颜色淡得近乎透明,上面缀着几点深色的斑,像秋夜落在窗纸上的影子,我很喜欢。

后来我托制造局用绒花做了对翠绿色的蜻蜓发簪,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礼尚往来,一人一支,给皇后送去。又做了几支珊瑚珠子串的蝙蝠发簪,红红的,小巧可爱,戴在头上轻轻颤着,当作回礼。

冬天里,永琪不大爱穿厚衣裳。那天傍晚,我正好路过永和宫附近,看见他走在甬道上,脸和手都冻红了,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手套。我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叫住他。他停下来,仰头看着我,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我把披风裹在他身上,领口的系带拢了拢,结打在脖子侧面,不会勒着。他犹豫了一下,我说回去吧,外面冷。他小声说了句“谢陈额涅”,裹着披风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披风太大了,拖在身后,他得拎着跑。

十二月里,舒妃怀孕了。乾隆知道后很高兴,他如今40岁了,难免为子嗣着急,他那日召我去养心殿说说话,我和他的共同语言不多,他说得多,我附和得多,我这人一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上面就忘乎所以,为了不打扰他说话我都是作为倾听者存在的。

那天夜里,我们聊了好一会儿了,养心殿后殿的烛火熄了大半,我只留了墙角一盏小灯,光晕昏黄,勉强照见床帐的轮廓,两人说着说着都困了。

我白天睡了午觉,上半夜睡得浅,想着等会儿得回去,别睡过头了。

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人猛地动了一下。他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呼吸又急又重,整个人绷着,额头上全是汗。

我睁开眼,侧过身去看他。他眉头紧锁,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乱。我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低声道:“做噩梦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散了一瞬。他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汗。

我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和颈侧。他的皮肤有些凉,汗是冷的,大约是吓着了。我把帕子放下,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脚踏上,去倒了一盏温水。水是睡前备下的,已经温了。我端着水回到床边,递到他手边。“是不是渴了?要不要喝点温水?”他接过去,喝了几口,握在手里没有给我。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梦到皇后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富察皇后。已经很久没有听他在我面前提起她了。我把茶杯接过来放在床头小桌上,坐回床沿,伸手轻轻揽住他。“她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她会保佑你的。你知道的,她一颗心都在你身上。”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我轻轻拍着他的背。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我总是提她,不好?”

我说:“不会啊。你要是不念着富察皇后,我才觉得不好。至少你还念着点旧情。”我顿了顿,“人死之后,被人遗忘才是最后的死亡。”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我搂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身子也不再绷着了。我扶着他躺下,拉好薄被盖到他肩上。他闭上眼,睫毛在昏暗的光里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我低头看着他的脸,眼角的细纹比从前多了几条,法令纹也深了些。他今年四十了,哪怕保养得再好,也还是有了皱纹。难怪他为子嗣着急,不过四十岁对普通人来说是中晚年,对他却是青年。他长寿着呢,现在才乾隆十五年,还有四十多年。

他困了,呼吸渐渐沉下去。我把被子又拉了拉,遮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我也躺下去,却睡不着了,睁着眼望着帐顶,听着他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在梦里说的话。“希望你永远不会变,婉娘。”

我侧过头看他,他闭着眼。我轻声说:“好,我尽量不变。”

我转过身,伸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一下又一下,等他睡着了我才停下。

婉娘。他不知道我的乳名是宁娘,只有家里人才叫过。进宫以后,再没有人叫过。如今几个熟悉的妃嫔会叫我昌堂。婉娘也好,我不讨厌婉这个字。

他这人很不安。富察皇后去世后,他就不让妃嫔留夜了,再晚也要人走,大约是不信任任何人。等他睡着了,我便轻轻起身,把被子掖好,收拾好自己的衣裙,头发简单理了理,用发带系紧。看了一眼桌上的西洋钟,已经快凌晨了。

守夜的小太监听见动静,在门外轻轻问了一声。我说:“备灯,回去吧。”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拢了拢衣领,走出养心殿。太监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光晕摇摇晃晃的,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段忽长忽短的影子。夜里太黑了,没有坐轿子,几个太监前后跟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延禧宫时,济兰还在等着,见我回来,端了杯热茶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又停了。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院子里的灯笼,什么也没有想,过了一会儿,我把茶杯放下,转身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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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六日,和硕和婉公主成婚,下嫁巴林郡王博尔济吉特氏璘沁之子德勒克。

十二月二十一日,永璋成婚。昨天正好是我生日,挺凑巧,我也不那么在意生日,但宫里注重每个妃嫔和孩子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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