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怡嫔回紫禁城,我去钟粹宫看她。她憔悴了一些,怡嫔多年不孕,柏家又仗势欺人,消息传到乾隆那里,久而久之他们关系也就淡了。怡嫔真的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寄托在乾隆身上,再加上她本就瘦,如今抑郁成疾,太医只开了些平安药方,治不了病吃不死人。
我常派人去钟粹宫请她来延禧宫坐坐。她如今不大笑了,明明比我小五岁,心却比我老成。她的忧愁和焦虑,我怎么会不知道。有一回她来了,坐在廊下,风铃响着,她看着那串风铃出神。我坐在她旁边,想了想,轻轻唱起一首歌。
我安慰她,“人生最多一百年,何必忧愁?”
特意唱着歌给她听:
“纵此生,不过百岁秋,
莫教愁,染白少年头。
宫门深,幸得免飘流,
高堂在,手足共温柔。
恩宠如露,终是过眼云,
且将新茶,代酒敬浮生。
这一世,若能笑着走,
便是赢家,不必问王侯。 ”
她被我逗笑了:“人是永远不知足的,以前是想念家人,想要见见家人;后来想让家人进京居住;再后来想让兄弟三个做官,想让妹妹入宫。如今又想要更多,哎,昌堂,是我自作自受 ,你千万不要学我,我总是不知足,想要得太多,我也舍不下家人。”
“他本是一个多情人,感情来的快去得也快,何苦啊。其实我有些事上和他想法一样,我就是那种遇到喜欢吃的就一直吃,每天吃,吃了一两个月,腻了,就不吃了。他就是这种个性的人,不要太忧愁,和景和一块儿开心点儿。”
“景和就这点好,记性差得不行,早上的事,晚上就忘了。每天也不好好写字,索性还懂几本佛经,以后她念念佛经也能打发日子。”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侧头看着窗外,看着在院子里和宫女玩耍的柏答应。
不知过了多久,她收回目光,低头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我也看着她,她在宫里有个亲妹子陪伴已经是极好的了,我没有什么可说,便也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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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紫禁城又潮又冷,我在延禧宫烧了个炉子去去湿气。正蹲在炉子旁边烤火,门帘忽然被掀开了。乾隆没知会就来了,我有些意外,自从富察皇后去世后他的规矩严了许多,白天很少到妃嫔宫里来。我嘴巴没控制住,脱口而出:“哟,稀客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径直往西边卧室走去。我赶紧让太监把炉子搬出去,放到前面正殿廊下,让他的贴身太监们暖暖手。又让济兰备了茶水,关了门,端过去。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我把茶放在小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还是你这儿安静。”
我想了想,其实也不算安静,延禧宫靠近库房,白天宫人们来来往往,嘈杂得很。要论安静,也就是延禧宫只住了我一个妃嫔,没有什么人来。他看起来很累,声音低低的:“累了。”
我说:“要不要躺着小憩一会儿。”他拖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连外套都懒得解。我在心里想,这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累成这样?给他解外套、脱鞋子。他躺下去,我帮他盖好被子。
“睡多久?我到时候喊你。”我问。
“半个时辰。”他说。
我应了一声,去拉床帘,他忽然伸手拦住,“算了,晒晒太阳吧。”
我便把帘子挂回去,让窗外的光透进来。他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我退到东边书房,坐在罗汉床上接着写小说。如今写起自己的小说来,别的书都看不进去了。时不时看看西洋钟,算着时间。
半个时辰快到了,我搁下笔,走到卧室。他闭着眼躺着,我蹲下来,轻轻唤了几声,没应。正想着要不要再等等,他忽然睁开眼了。我看他目光清亮,怕是早就醒了,便说:“你醒着啊?”
“刚刚醒,”他说,“你进来之前。”
他坐起来,开始说些话,吐槽一些我听不懂的事情。我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说完了,看我一眼,大约是在等我回应。
我说:“抱歉,我不懂怎么处理,帮不上忙。”
他站起来穿衣服,语气倒还好:“朕就是不吐不快。你这点和嘉贵妃像,虽然你不会安慰人,嘴巴笨得不行,但也算能共情一下,不往外说。”
傍晚,我陪他吃晚饭,给他夹菜。可我实在眼拙,看不出他想吃什么,就按自己的心意夹。我喜欢吃鸭肉,便给他夹了好几块鸭肉,又每个菜各夹一点。他忍无可忍,摆摆手:“算了,朕知道你喜欢鸭肉,吃多了不想吃。你坐下吧,忘了你眼神不好了。”
我说:“想吃炸鸡,放点梅子粉很好吃。”
他看了我一眼,大约觉得这要求有些奇怪,但还是说:“那就让人去做。”
吃完了饭,我给他端茶漱口,又倒了水给他擦脸洗手。
他靠在椅背上,随便聊了几句,说起了陆贵人。“陆贵人很孝顺,每日乐呵呵地陪着太后。不像你,一遇到不乐意的事,脸立马拉下来。她会说笑话,能言善辩,太后喜欢听戏,她也会唱几段,太后天天高兴。”
又说那贵人是蒙古族,但五官精致,气质娴静,善解人意,更像一个南方的女儿家。
我说是,那贵人文绉绉的,喜欢诗词,我第一次见她也觉得惊艳。
他又说令妃温柔体贴,怕他厌烦,每次都有新花样让他高兴。
我说是,令妃很好,人缘也好,她们三个个个都好。
他又说起愉妃,说她把永琪教导得很好。
我点了点头。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抿了一口,“茉莉花茶?怎么不用份例里的六安茶?”
“茶叶里面我喜欢茉莉花茶,其他茶也喝了点,你不喜欢我就换了六安茶来。”
他端着茶盏说:“不用,偶尔换换口味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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