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妃吐掉龙眼核,口中沾上了龙眼核的涩味儿,抿了抿唇道:“我倒是挺喜欢她的,脸蛋儿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受了惊吓好像那个木兰围场里的小熊崽子。”越说裕妃越想笑,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熹妃姐姐刚才说她无风也起浪,一点也不假,我家‘美人儿’和她在一处,别提多热闹了……”
天气的炎热丝毫没有影响勾连搭抱厦里谈笑的皇族贵妇们。两侧角落里的妃嫔们摇扇生风,时而用扇子遮面说着悄悄话,时而低声笑在一处。
说笑了约摸食顷,四阿哥和五阿哥就入了院子。五阿哥抱拳匆匆朝妃嫔们见了礼,也不顾座上妃嫔长辈和他说上句话儿,自顾自入了席。四阿哥先是礼数周全了一番,眼神朝太阳下暴晒的丫头划过,步履温吞地坐在了五阿哥身边儿。
“四哥你几时这么胆小了?”说话间顺便抓了颗桃子塞到四阿哥怀里,轻轻拍拍四阿哥的手,“也罢,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
五阿哥嫡福晋吴扎库氏带着使女崔氏姗姗来迟。即使是夫妻在此也是男女不同席的。一来男子饮酒,女子不擅饮,只埋头吃饭也不合适。二来内外话题有别,总不好家长里短和时事政治一桌乱炖罢。
最后到席的自然是雍正大人和他的兄弟子侄们,拖拖拉拉一行人,均为常服打扮。
雍正大人在勾连搭抱厦的正席上一落座,两旁嫔妃们的遮阳帘子便哗啦啦放了下来,把花容月貌们挡得严严实实。凉棚底下几桌席面多是黄带子亲王,只是有一位身份显得有些尴尬。那人端坐如钟,看上去已有不惑之年纪,身着无领青色长袍,腰上系普通的玉勾绦带。瞧着貌似不乏沉稳。
内宫多数新人都不识得他,但宫里的老人儿却对他熟悉得很。熹贵妃先问了雍正大人几句安善的话儿,又拿眼睛朝下头席面扫了扫,注意到端坐的理亲王弘晳,心里生出一丝不愉,脸上却笑容可掬,“那不是理亲王么?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寻思看岔了,几年没见,越发风华意气了!”
坐在另一侧的裕妃听了这话心里感觉说不出的怪异,拿手巾掩嘴轻咳了一声,如坐针毡似地动了动屁股。上次五阿哥弘昼抄写怡亲王诗文的事虽然平息了,可庄亲王允禄葫芦里的药可不止有弘昼这一味,君臣佐使配伍,这君的人选大概已经改了无数回方子了。
本来雍正大人是把弘晳和其家眷们安置在京城外二十里的郑各家庄的,顺便派遣了数千兵丁保护。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雍正大人在弘晳迁往郑各家庄的第六天,忽然下旨令弘晳仍然可以入皇城参加祭祀典礼,朝会等事。并放出明话,说如此安排为圣祖皇帝驾崩之前的交代,还把这些交代和圣祖皇帝遗言传位给自己的事放到了一起公示......
理亲王弘晳向熹贵妃拱了拱手,“未常到熹母妃跟前请安,今后一定与内眷们多到您宫里走动。”
刚预备起杯喫茶的雍正大人收回了手,心里对弘晳口中“母妃”的称谓十分不满。节下当着内眷们的面儿又不好发作,本来要握杯的手慢慢攥成拳,不轻不重地叩击几下桌子,似被暑气烦扰道:“清风无力,暑热得很,郑各庄相距虽不甚远,福晋们恐路途难耐,待过段时日再议罢。”说是体谅理亲王内眷们,可是都听得出明摆着是拒绝了弘晳。
熹贵妃见状立即附和了几句,“万岁爷心疼小辈儿,二阿哥也孝顺......”转头向冯和使了个眼色,冯和朝廊子外的奴才们挥手,立刻就有三株荔枝树被抬了出来。
某丫头眼珠子瞪得和那树枝上的荔枝一般大,小声儿嘀咕:“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这得需要多少运费,累倒多少快递小哥儿啊!”她第一个想到的问题是快递小哥儿们的运输辛苦,以及把费用用在这种享乐的事情上。那首诗怎么写的来着——
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
荔枝贡流行了几百年,从唐代起各个朝代皆属于例贡。康熙朝曾经停贡过一些年头,雍正朝又恢复,即使在西北战事紧迫期间都没有再停过。
“亏得圣祖爷想出的法儿,连株进贡不仅荔枝新鲜无比,一路上的船运也安排得顺顺当当。今年福州统共进贡四十六株,除去各处佛祖神仙供养所用,再就是祖宗们的祭品所用,剩下的这三株奴才趁着天贶节让大伙儿尝个鲜。”熹贵妃说话间,微微低头不经意用手指将自己搁在筷枕上的筷尾拨弄成紧贴的样子,低语轻声道:“定慧寺殡宫也于前日送过去了,承祭的奴才回话儿说进香时香状燃得安顺,万岁爷放心......”
雍正大人没接话,握拳的手重新握起茶杯饮了几口,“开始剪果儿罢,用过宴席朕和他们还得回去接着办差事。”用手指了指盯着荔枝树不挪眼睛的某丫头,“就让她剪。”
在雍正大人的手指头的引导下,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站在阳光下晒得满头是汗,还一副惊恐万状的丫头。不由自主地抖了三抖,小心翼翼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剪刀......
这不就相当于给铲屎官拆快递的宠物猫嘛?至少她现在心里是这么感觉的。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就给荔枝树来了一剪子,咔嚓,剪掉的第一颗荔枝带着枝叶掉进栽种荔枝树的木桶里。她默念了一句妈祖保佑,赶紧蹲下去要伸手拣起那颗荔枝,忽的手背上传来温热,头顶压下一片阴影把她紧紧包围住。
“别怕......”他俯下身子,趁机在她耳边低喃安抚着,“有我在......”那只黄褐色扳指逾发旧了,套在他削瘦的拇指上,连带着他筋节分明的手背瞧上去都颓废了。
她快速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小心地点点头,这一切的小动作都让团如帷盖的荔枝树挡得严实,没人看得清。
允祕面向席上众人时手上已然多了一颗浑圆鲜红的荔枝果子。身后的某丫头站起身躲在他用身高优势撑起的阴凉里,似乎有种从阎王爷那里撤回了一条小命儿的感觉......
“臣听闻福建八闽近来有一诗文游戏,名曰诗钟,一炷香的功夫儿吟诗成联。诗钟有笼纱、嵌珠两格。笼纱者,取绝不相干两事,以上下句分咏,嵌珠则任取两字,平仄各一,分嵌于第几字。”说着将手里的荔枝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臣想请皇上以荔枝为彩头,由臣牵头出第一格,接上的人得荔枝一枚,而后出下一格。”
这么新鲜又文雅的游戏让雍正大人来了兴致,点头应允,“南方多文人雅士,也就是他们能想出这档子来!权当是娱乐增趣了。”
一时间勾连搭抱厦里的女眷们细声交头接耳起来,多数人面露难色。只因她们闺中并不如男子们读那许多书,如今想吃口荔枝却要吟诗作赋,实在有些为难。
苏姼上前几步先是向熹贵妃请了示下,而后十分有礼数地走到勾连搭抱厦的竹帘子后面,这样她的大半张脸几乎被挡住,朝着允祕行了个万福礼,“諴亲王殿下容妾禀,抱厦里的诸位贵人主子们皆师从于曹大家与文德皇后,多是闺闱训导。故而妾斗胆请誠亲王殿下以唐诗为放围,这样贵人主子们也好参与此份儿雅趣。”
允祕勾唇浅笑,颔首言道正有此意。沉吟片刻,道:“诸位请听第一联,青黄第三格,上句‘忽逢青鸟使’。”正是孟浩然所写的梅道士邀宴的情形,以这句诗开头称得上应景。
私下里又是一阵儿交谈,尤其是五阿哥,先是望向勾连搭抱厦里自家嫡福晋的方向,再不错眼珠儿地盯紧了誠亲王手里的荔枝,“唉!要不四哥您卖个人情给我,告诉我下句,我也让那宫中美人一破颜?”还不忘世家纨绔子弟的样子玩转手里的棕竹折扇,熟练翻转的扇子都转出了虚影,花样百出让人目不暇接。
四阿哥弘历好似没有听见五阿哥的话,抿唇端坐着,双手搭在膝上,目光也只停在面前的果品上,尤其是那盘水灵灵的桃子,愤然从书页上撕下的诗句忽然变成一颗又一颗无形的钉子,使尽了天神之力般钉入他的血肉身躯。只稍一动眼神,瞟过去看躲在誠亲王身后的那个丫头,都觉得被彻心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