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七年冬,天阴沉沉地笼罩在京城上方,雪纷纷扬扬一直下个不停。
“娘,星儿想出去堆雪人。”小娃娃推开纸窗看着漫天的大雪,脸蛋冻得红通通却仍想着出去玩耍。
她娘正闭着眼睛虔诚地跪拜佛像,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直冲面门,转头便见纸窗半开。一时顾不上眼前的仪式,慌张地跑过去要关窗。
她匆匆朝纸窗外瞥了一眼,只见空寂的街道上一个衣着单薄的女子正被两个带刀侍卫无情地拖着行进。
目的地不言而喻,今日是威远将军府满门抄斩之日。
星儿娘眼含泪水,狠下心来关住了纸窗,轻轻吁出半口浊气,还好侍卫没有注意到这边。
星儿尚年幼不懂事,她把星儿紧紧地抱在怀中,再次仔细嘱咐:“等等罢,万不可再开窗了。”
她又想到数日前星儿还闹着要练武上阵杀敌当大将军,如今她只希望星儿往后平安健康就好。举国上下皆知贺家一族世代忠良,守卫国土,只有天家不信。
暖炉里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响着,佛龛内的佛像静默,眼神怜悯地旁观着世间百态。
刑场传来一声冷漠无情的“斩——”。
手起刀落,贺家众人皆命丧黄泉。血流成河,霎时染红了大片大片的雪地。
贺绾无力地跪坐在冰凉的雪地里,眼睁睁看着往日熟识的面孔的逝去,热血溅了她满身,她却如坠冰渊。
她双眼通红,满怀恨意地盯着坐在案台处高高在上的两个人——她的夫君宇文彻和她的表姐秦芸香。
秦芸香身着粉色绣花披风,弱柳扶风般走到她面前,纤纤玉手在她苍白的脸上游走,“我的好妹妹,冷宫这几日过得还好吗?”
言罢,她甚是傲慢地扫视了贺绾一番,像是刚注意到贺绾的衣着,捂着嘴诧异道:“冷宫便是如此对待尊贵的皇后娘娘吗?瞧妹妹这可怜的样子,可真叫姐姐心疼呢。”
“错了,瞧姐姐这烂记性,妹妹已经被废掉了,陛下说过几日便要册封姐姐我为皇后呢!”秦芸香呵呵笑着,指甲狠狠地划破了贺绾的脸颊,渗出血珠来。
贺绾向来对这种背叛之人嗤之以鼻,转过头去不予理睬。舌尖已经被她自己下意识咬破了,血水顺着唇角流出。
秦芸香心道:“贱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做给谁看。”见贺绾不搭理她,又担心台上那人见此人的模样心生不忍。
于是凑到贺绾耳边善解人意地说:“告诉妹妹一个秘密吧,贺家通敌叛国的罪名自先皇在世时便已经着手伪造了,如今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一切陛下都是默许的。”
果不其然,贺绾被她这番话压垮了最后的理智。
贺绾像是突然恢复了力气,直接掐住了秦芸香细长的脖颈,似在反驳她又仿佛在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先皇如此器重贺家,更何况当时边关动荡……”
秦芸香被贺绾的天真蠢笑了,顺势又凑到了贺绾耳边,“信与不信全在你呀,反正姐姐要的只有皇后之位。”
趁着贺绾恍惚的片刻,秦芸香猛地转过头,大惊失色地朝着宇文彻控诉:“陛下,妹妹她疯了,疯了,她要杀了芸儿啊!”
宇文彻快步走上前,重重地打下了贺绾的双手,侍卫拔出长剑在旁边侯着。
宇文彻将秦芸香抱在怀里,随后朝贺绾怒道:“你这毒妇,竟连自己的姐妹也不肯放过!”
贺绾堪堪撑起了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宇文彻,“毒妇?宇文彻,你说这句话良心不会痛吗?姐妹,她也配吗?”
“我放过她,你们又何曾放过我……和我的家族啊!”
她当初为何轻易便被他人蒙蔽了双眼,怎么就没有看清这温顺的外表下如此狠毒的心呢。
宇文彻沉下脸,“贺氏,你竟敢说朕没良心,若不是朕念及多年的夫妻情意,你觉得此刻你还会活着吗?”
贺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夫妻情意,便是过河拆桥吗?明启二十一年,为了让你的处境好一些,也是今日这般天气,我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二十三年,你遭遇刺杀时是我挡在你前面,救你一命。”
“你说外敌入侵,朝中无人可用,我二话不说上阵杀敌,伤痕累累。这些……竟都融化不了你的心吗?”
宇文彻冷漠地说:“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一颗棋子罢了,宇文彻从未放在心上。
他又无情地揭开事实:“朕和芸儿两情相悦,若非你有利用价值,朕又怎会弃芸儿于不顾,害她迟迟未曾婚嫁,遭人非议。”
贺绾闻言嘲弄一笑,好一个……一厢情愿,好一个两情相悦啊。
那当初又何必主动招惹她呢。
雪下得愈发大了,早已不知不觉间染白了贺绾凌乱的鬓发。
哀莫大于心死。
故人逝去,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她此刻仿若一具行尸走肉,已经感觉不到铺天而来的刺骨的寒意了。
贺绾朝着刑场的方向拜了又拜,随后摇摇晃晃竟站了起来。
宇文彻以为贺绾要与他同归于尽,忘记了贺绾早已被折磨的虚弱不堪,忙喊“护驾”,却见贺绾决绝地撞上了朝着她的长剑。
混乱中宇文彻莫名听清了贺绾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我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