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在午后送至周府。
传旨的太监立在廊下,尖声道:“陛下有旨,宣蓝奉御即刻入宫觐见。”
周绍康握着蓝沁的手微微一顿,那力道骤然重了几分,像是不经意间泄露了什么,又很快松开,恢复了平素的温厚。
蓝沁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抽出手,淡淡道:“我去换衣裳。”
她并未急着动身,而是缓步走进内室。
春杏已经备好了衣裳,一面替她系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一面低声问:“少夫人,今日不戴那顶赤金凤冠吗?库房里那副东珠头面也给您备下了。”
蓝沁对着铜镜理了理袖口的暗纹,语气平淡:“今天不是去领赏,是去谈判。”
春杏的手顿住了,抬眼偷偷看了看她的神色,没敢再多问,只是默默将那支白玉簪递到她手里,替她将青丝绾作素髻。
马车在宫门口的阴影里停稳。蓝沁踩着脚凳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朱红色的宫门,午后的阳光正烈,将门上九排铜钉照得灼灼发亮。
领路的太监躬身在前,她跟在后头,穿过长长的夹道。
红墙高耸如削,墙头上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日光斜斜地洒下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夹道里安静得出奇,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太监靴子磨地的沙沙声。
她走得并不快,步子却极稳。太监偶尔回头,她面色沉静,眸子里没有一丝慌乱或欣喜,倒像是去赴一场早已算好得失的局。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太监通报后,轻轻推开门,躬身退到一侧。
蓝沁抬步跨过门槛,身后门扉无声合拢,殿内檀香袅袅,光线从雕花窗棂间漏下来,在地砖上划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她微微垂目,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走向书案后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赵祈宗坐在书案后面,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敛的清贵。
殿内灯火不太亮,烛光将他眉骨的棱角映得分明,显出几分难得的倦意,但精神倒还好。
他看见蓝沁进来,放下手里的奏折,指尖在折子上轻轻一按,像是刚从某件棘手的事务中抽身出来。
“坐。”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朕让人泡了薄荷茶,你最喜欢的。”
蓝沁在椅子上坐下来,动作从容,却不失分寸。太监端了茶来,她道了声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薄荷茶,温的,微凉的气息顺着舌尖滑入喉咙,带着一点清冽的甘甜。
她轻轻放下茶杯,然后抬起头看着赵祈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掠过,像风吹过湖面,然后他移开了视线,落在窗棂上投下的光影里。
赵祈宗说:“蓝奉御,朕不和你绕弯子。”他语气里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截了当:“今日,朕宣你入宫,是朝廷欲入股你的灵植产业。”
蓝沁没有立刻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等着他说下去。
“朕只要一成干股。”他说话时,目光又落回她脸上,这回没有移开,“朕给你的好处是:你的灵田免田税,产品免过路税,运输车队由官府护送,工坊由禁军驻守。你赚的钱,朝廷分一成。这一成不作他用,专供太医院药材采购。”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消化的时间,又补了一句:“这笔买卖,表面上看是朝廷占了你的便宜,但朕替你算过了,光是一年的田税和过路税,就远不止这一成干股的分红。朝廷不亏你,你也不欠朝廷。”
蓝沁想了想,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搁在膝上,微微抬起头来,道:“陛下入周家灵植产业的一成干股,周家换的是朝廷的保护伞。有了这把伞,周家的灵植产业谁也动不了。”
赵祈宗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声音亦沉稳:“虞家垮了,但还会有下一个虞家。朝廷入股,就是你们最好的护身符。朝堂上的风浪,朕挡得住。可朕能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若周家的产业没有朝廷的烙印,迟早会有人眼红,会有人伸手......”
蓝沁早已经意识到“虞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物还没露面”。
蓝沁开口道:“朝廷占一成干股,每年分红。周家占九成,保留控股权和核心技术。灵田、傀儡、配方,都是周家的,朝廷不干涉经营。”
她说完,抬眼看他,等他回应。
赵祈宗凝神沉思,像是权衡什么。
过后,他开口:“朕要加一条:每年太医院的药材采购价格,按市场价九折结算。这一成干股的分红,正好补贴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