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脏玻璃，慢慢地露出底下干净的表面。

这样喷太慢了，蓝沁心想，但又没得它法。

她一壶喷完，再配一壶。净灵草只有一株，汁液有限，她不能浪费一滴。

每一壶都要把喷头调到最细，让雾滴均匀地落在每一包药材上，既不能太多（浪费），也不能太少（无效）。

她的手臂开始发酸。

她举着铜壶喷了一两个时辰，肩膀生疼。她的手指也开始发麻，扣喷阀的食指磨出了一个水泡，她没有停。

她感觉到孙明远站在药库门口，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衣裳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耳边，随着她喷洒的动作轻轻晃。

蓝沁放下喷壶歇息时，孙明远忽然说：“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太医院议事厅见到蓝奉御的样子。那时候你十五岁，那时候老夫以为你撑不过三个月。现在想想，是老夫眼拙。所有人都觉你是个笑话，一个南边来的女郎中，能有多大的本事？现在，早就没有人再敢嘲笑蓝奉御了。”

蓝沁静静地听着他说话，没有吱声。

孙明远走进去，从她手里接过喷壶，道：“让老夫来，少夫人多歇一会儿罢。”

蓝沁看了他一眼，没有争。她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揉着酸胀的肩膀。

孙明远举起喷壶，对着架子上的药材开始喷洒。

他的动作不如蓝沁熟练，喷头角度不对，有些药包喷多了，有些没喷到。

蓝沁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扶着他的手臂，调整喷头的角度。“孙大人，这里，斜着喷，让雾滴从侧面落下来，这样能覆盖更均匀。”

孙明远照她说的做，果然效果好多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壶一壶地喷，从下午喷到傍晚，从傍晚喷到天黑。

喷到最后一个架子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少夫人。”殷无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蓝沁的手顿了一下，回首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忙。”殷无邪走过来，接过孙明远手中的喷壶。

殷无邪举起喷壶，对着架子上的药材开始喷洒。

他的动作很熟练。

蓝沁觉得他也是灵植师。

应该知道怎么控制喷头角度，怎么让药液均匀覆盖，怎么用最少的药液达到最好的效果。

“殷无邪，”蓝沁开口，“你师父有消息吗？”

殷无邪一边继续喷药，一边说：“他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哪里都找不到。”

“你会找到他的。”蓝沁说。

殷无邪没有说话。

他把喷壶里的最后一点药液喷完，把空壶放在地上，说：“少夫人，如果我找到了师父，你会怎么办？”

蓝沁看着他，道：“玄冥子是你的师父，当然由你决定。”

殷无邪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说：“我不想伤害师父，但他做的事，不能再继续了。”

蓝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就让他停下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殷无邪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三个人在药库里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第一个库房的所有药材都喷上了净灵草液。灰色的霉斑消失了，油纸包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空气里的腐臭味也淡了很多。

蓝沁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稍作休息，之后马上进入百草境，种下三株净灵草。

蓝沁没有休息。

她把三株净灵草全部制成药液，装进三个铜喷壶里，叫上孙明远和殷无邪，又去了一次太医院药库。

这一次，三个库房同时喷洒。一人一个库房，一壶一壶地喷，从清晨喷到傍晚，从傍晚喷到深夜。

喷完最后一个库房的时候，蓝沁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干干净净的药材架子。

没有灰色的霉斑和潮湿的气味，腐臭的味道也消失无踪了。

系统在她识海里响起声音：“丫头，太医院药库净化完成了。当前污染浓度为零。”

蓝沁在药库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靠着柱子，闭上眼睛。

殷无邪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水。”

蓝沁接过来喝了一口，“殷无邪，”她开口，“你师父的事，你打算怎么跟圣上说？”

殷无邪沉默了一会儿，“实话实说呗，玄冥子是我师父，幽冥谷的前任谷主。他用魔植孢子污染了虞家的药材，导致太医院药库被污染。我愿意配合朝廷调查，提供所有线索。”

蓝沁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瘦削，下颌线像刀裁的。眉心那枚淡金色的太极印记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蓝沁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