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感袭来,他再次睡了过去,不知不觉就这样在储物柜的角落里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祝无虞是被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吵醒的,他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因为睡姿的原因,他手脚发麻一时间动不了,睡着的时候没注意,一只手紧紧攥着琴弦一整夜,这才发现琴弦居然勒进肉里,掌心都出了血。
他推开柜门,因为四肢还没恢复知觉,出来的时候一个没注意整个人扑腾一下趴到地面上,他尝试着慢慢活动手脚找回知觉,外面刺耳的尖叫声再次袭来,而且持续不断,声音越来越大。
祝无虞双手撑着地面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抬头,正好看见妈妈满身是血地躺在他所在的房间门口,记忆中永远挂着温柔笑容的那张脸此时瞳孔放大、满身是血,额头眉心的位置被子弹洞穿,留下一个深深的血窟窿,妈妈脸上带着惊惧和深深的悲伤,眼睛死死注视着祝无虞藏身的地方,嘴唇微张,好像有什么话来不及说出口。
祝无虞那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怀疑自己做了一场非常糟糕的梦,糟糕到他以后永远都不想再梦到,可外面一声盖过一声的尖叫却直接把他拉进现实,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从妈妈的表情来看,她死亡前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可即便如此,她仍旧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声音,至少祝无虞什么都没听到,因为只要她轻轻喊一声祝无虞的名字,说一句“妈妈真的找不到”,祝无虞就会主动跑出来。
她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忍下所有的疼痛,绝望地爬到距离祝无虞最近的地方,最后再看了儿子一眼,最后一刻她应该是特别想看到祝无虞的,因为很可能是最后一面了,但又在心中无数次祈祷,不要出来,不要受到任何伤害,就这么一直藏起来,藏到安全为止,有同样想法的父亲落在后面,因为伤情太重早已死亡,最后也没爬到储物室门口。
发出尖叫的是早上来上班的保姆,保姆一进门就看到躺在地上的别墅男女主人和被鲜血染红的地面。
祝无虞那瞬间忘记了如何行走,麻木的四肢一时半会无法完全恢复如常,他只能朝着妈妈所在的方向慢慢爬过去,被琴弦勒破的左手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带血的掌印,只是还没爬几步,尖叫的保姆总算恢复理智,立即打了报警电话,发现祝无虞还在房间的时候,立即冲过去把他抱起来,挡住他的眼睛,随后就是极度混乱的一段时间,混乱到祝无虞都记不清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栋原本安静的别墅从来没有这么吵过,警笛的声音一直在四周盘旋,一大波办案人员进进出出,小区所有人都被挨个叫过去问话,调查一轮接着一轮。
祝无虞感觉自己的视线被血糊住了,除了醒目的鲜红什么都看不清楚,妈妈临死前的表情被凿刻进了他的脑海里,祝无虞无法回答警方的任何问题,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明明在和爸爸妈妈玩捉迷藏,就跟平时一样,只是这次藏的时间长了些,怎么会这样?
他什么都没看到,唯一听到的声音还特别模糊,只能确定是一个男人,至于说了什么他并不清楚,就连那个男人的声音都轻得像是虚无缥缈的烟雾,随时要从他的脑海里散去,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回忆,一遍一遍地回忆,想要把那个人的声音永远记在脑海里,试图在日后的某一天,再次听到那个声音时,能第一时间认出那个人。
问话结束后,祝无虞突然问了一个十分天真的问题:“如果我第一时间跑出来叫救护车,爸爸妈妈能救回来吗?”
他以为爸爸妈妈的死,是因为他那晚提出了要玩捉迷藏游戏,是因为他一直躲在柜子里没出来,没有及时发现送去医院导致的,如果是这样,那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的错?
九岁的祝无虞,还没读完小学,还没学完常见的汉字,还没能拉出一首合格的小提琴曲,还没能拼好一个复杂的乐高模型,却学会了自责。
问话的警察摇了摇头,说他父母的死亡时间很短,即便叫了救护车也无济于事,而且罪魁祸首是开枪行凶的凶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可这样的安慰并不能改变他已经失去父母的残酷现实,也并不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自责的想法一旦开了头,就无法遏制,负面消极的情绪将祝无虞完全裹挟,他会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为什么爸妈死了,他还却活着,他是不是应该也给自己脑袋来一枪一了百了,为什么明明就在现场,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凶手的面貌,提供不了凶手的线索。
继续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是为了有一天能抓住凶手,那他能不能做到这件事?他甚至从那天晚上以后,都闻不了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