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贺的回答和调查结果基本吻合,乏善可陈的相遇经历,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果然,冷凝确实不专业,他就不应该相信一个法医的话,专业太不对口了。
采血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小时,宋雲拿起手机想催问一下进展,一个消息还没编辑完,祝无虞就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办公室,他报告还没递给宋雲,眼神就已经锁在了李丽和王贺身上,带着意味深长的打量。
祝无虞直接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让宋雲看重点,血液鉴定二人确实属于近亲,准确来说是同父异母,但显然,被打量的两人对这一情况一无所知,这报告一下子给宋雲和祝无虞都看沉默了,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问什么好,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和他们说这件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选择暂时沉默,祝无虞提议说:“我觉得这会我们应该先去问问楼下的老太太,她可能对情况比较了解。”
王老太太从楼下大厅被带到单独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外人,老太太又恢复了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样子,除了在面对李丽时会情绪失控,平时在任何人面前她都是这样,老实内向、不善言谈,走路时能低头靠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绝不会昂头挺胸走在路中间,她一辈子没跟人吵过架红过脸,和普通的农村老太太一样满头白发、衣着朴素,微微有些驼背,脸上带着劳累一辈子的苍老感。
老太太进来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如果没人开口,她甚至能这样坐上一天,宋雲直接开门见山问:“李丽生父是谁?她跟王岩是兄妹这事情你一直知情还是不知情?”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疑惑和震惊之色,继而好像想到了什么,瞳孔放大,神情激动,突然从椅子上起身走过去握住宋雲的手,“那你们去把王岩的父亲抓起来判死刑,去把他抓起来,至少让我在活着的时候还能看到这一天。”
为了防止老太太情绪激动摔着碰着,一旁的祝无虞连忙扶着老太太坐下来,“不是这和王岩父亲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张口就让我们抓他?您能把知道的事情一次性跟我们说清楚吗,也方便我们对这个事情做个整体的判断。”
老太太斟酌良久,欲言又止,然后毫无征兆地哭了,坐在那里一个劲抹眼泪,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从来没有和别人讲过李丽的身世,因为那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泪水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浑浊,大概是因为她现在已经是半截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如果再不说,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可能真的要随着她的离世永远被埋进黄土里,再无人知晓。
“我今年66岁,我们那个年代,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很多人会因为出不起几毛钱的学费,小学没读完就辍学回家务农或者出去打工,那时候,我是村里唯一一个读书读到初中的女孩……”老太太缓缓回忆起五十多年前的事情,原来恍惚间竟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遥远到她都有些记不太清楚了。
老太太有一个听起来特别文雅的名字,叫卫夕,那时候农村的学校整个初中都没有几个学生,女孩子更是少之又少,一方面是因为经济困难,另一方面是因为重男轻女,大多数家庭会花钱让男孩去读书,卫夕能读到初中并不是因为父母的支持,而是因为她自己拼命,在帮家里干完农活后,她会挤出所有的时间挣自己的学费,并且保证不会耽误父母安排的任何工作,在一个人当成三个人使的情况下,她居然奇迹般地读到了初中。
再坚持一年,只要上了中专,毕业以后就能找到一份体面又不错的工作,再也不用整日在田里干农活,在家里做家务,但变故偏偏就发生在初二下学期的那一年,晚上放学回家的路上,因为要绕到自家田里将割好的麦子背回去,她绕了一截路,夜晚的田间地头很黑,周围没有一个人影,快走到田里的时候,身后的田埂上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人,一下子就把她扑倒在地,捂住她的口鼻,开始急不可耐地脱她的衣服。
卫夕用力咬了那人的手,求救的本能让她立即高声呼救,结果下一秒那人从手边摸起一块大石头狠狠朝她脑袋砸过去,血流得满脸都是,她当即晕了过去。
卫夕是被雨淋醒的,夏季的雨落在脸上并不凉,钻心的疼痛却遍布全身,让她一时间分不清是因为脑袋上被砸的伤口造成的,还是身下的撕裂导致的,她衣衫褴褛地躺在满是泥泞的田里,身下是铬人的小麦秸秆,空中短暂的闪电照亮她布满血迹的脸,那一刻的她看起来像是一具惨死的尸体。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她的脸上、身上,雨水带走她身体的温度,冷意慢慢遍布全身,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跌跌撞撞地往家的方向走,前方陆续传来人的交谈声,是村里人因为突然下雨急急忙忙赶到田里去收麦子的,已经割好的麦子堆在田里,淋了雨发霉就麻烦了。
田间地头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村民打手电筒的灯光从远处一晃而过,卫夕像一具行尸走肉,僵硬地、木讷地往前走,然后撞到了同样赶过来收麦子的父母,他们两个人撑着一把破伞,身上穿着用塑料袋自制的简陋雨衣,认出卫夕时父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有些着急地问她这么晚不回家,问她田里的麦子有没有盖好,问她为什么没有早点把麦子拉回家,一直拖到下大雨,见卫夕没回答,他们也没工夫多说,母亲推着父亲赶紧走,先去地里看看情况,两人往田里跑的时候甚至把卫夕撞得又倒在泥泞里。
这当然不是因为父母撞得太用力,而是卫夕自己身体太虚弱根本站不住,就算是匆忙间的擦肩而过,也能轻而易举让她再次倒下,眩晕随即袭来,额头上的血还在流,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父母很快就消失的背影,比起女儿,他们似乎更关心地里的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