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是啊,一般和父母一起住。”说到这,学姐顿了顿,补充一句,“我也是哦。”
“就算你这么说……一般吗。”
“不过,深町本来就不一般嘛。”
是夸奖,还是单纯的事实指出?山田学姐的话,两种都有可能。
“深町,不觉得寂寞吗?”
“寂寞什么的……”我不以为然。
“嗯。一个人住,不会寂寞吗?”
“寂寞的阈值,因人而异。”
“阈值?”
“是的。到这个程度算寂寞、到这个程度不算,这条线因人不同。我的话,这里的阈值比较高。因为一个人待着而感到寂寞,这种事不太有过。”
“嗯嗯。”
山田学姐又发出了同样的模棱两可的回应。不知道是在肯定我的回答,还是在否定。
紧接着,她继续问道:“那,全世界只剩深町一个人的话,总该寂寞了吧?”
对于这个问题,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全世界只剩一个人,是相当极端的假设啊。
“怎么说呢。”我诚实地回答,“那种情况没经历过,不好说。不过,大概那时候比起寂寞,别的感情会先来。”
“比如今天的晚饭怎么办、电费该怎么交,之类的。更现实的那边,优先度更高。”
“……真像深町。”山田学姐轻轻笑了。
我反问:“学姐不寂寞吗?”
山田学姐做出思考的样子,很快给出答案:“如果还有虹夏的话。”
这个回答,真的很像山田学姐。因为有伊地知学姐在,所以不寂寞。
那大概是山田学姐的真心话吧。伊地知虹夏这个存在对山田凉这个人来说有多重要,我不知道。
但至少,山田学姐是那种能立刻回答“因为虹夏在”来解释自己不寂寞的人。
我多少感到羡慕了,对她这份痛快。
“深町啊。”
这次,山田学姐用稍微不同的语调问:“你责怪过那份寂寞吗?”
——责怪那份寂寞。
情不情愿的,我立刻理解了学姐在说什么。我们总是这样,她几乎不会直接说出来,我也很少直接回答。
在语言中,交换着语言之外的东西。
“责怪吗。”
“嗯。有没有想过,寂寞是谁的错?”
这回,轮到我痛快地回答了:“没有。”
“没有?”
“是的,我觉得没有。”
“为什么?”
我把手放在高台的栏杆上,俯视着眼下的景色。
摩天轮正缓缓转动。追随着那轮廓,我寻找着诠释的语言。
“——人,我想是背负着各种角色活着的。父母、子女、朋友、前辈、后辈。但在那之前,首先,做自己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吧。”
“在做其他什么之前,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某个人去做某件事,听起来很美好。但很多时候,和牺牲自己是同一回事。万一结果让自己不幸了,那到底又是谁的错呢?”
“没有坚定选择自己的后悔,总有一天,可能会变成对某个人的怨恨。那样的话,自己会不幸,也会让那个人不幸。”
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竟然能这么流畅地长篇大论。
“既然如此,选择自己才是最好的。为了其他人放弃自己的选择,实在是太浪费了。”
“……太浪费了。”山田学姐重复道。
“对,太浪费了。人生只有一次不是吗?那仅有的一次人生,是为了别人用,还是为了自己用?“
“仅此一次的人生,全然选择自己,不是有意义得多吗?”
摩天轮缓缓转动。我看不到里面的人,却也不重要,因为我想看的只是摩天轮而已。
“我不喜欢别人为了我,牺牲他自己的人生。也不喜欢我为了别人,牺牲我自己的人生。所以我希望人可以选择自己——我也是如此。”
“那样对自己来说,大概是最好的吧。”
我想到自己的父母。爸爸妈妈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我不打算责备他们,也没有责备的想法。
因为,如果他们为了我——为了女儿——放弃了自己想要的,光是这样想,就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爸爸、妈妈因为我而牺牲了原本想要的结果,我无法承受那份重量。
所以,他们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对我来说是正确的。
“……深町。”
学姐打断了我的思绪。她侧头看向我,侧脸被灯光染上橙色。
那神色一如既往地读不出感情,唯有眼睛,在我看来异常分明。
“深町啊。”
山田学姐说:“之前聊过的,你最喜欢的那个,是你自己吗。”
“……连疑问的语气都没有,却还要问吗。”我以同样的语调回复。
“我知道了。”
学姐留下这句话,又转向景色那边。我也什么都没再说,与她眺望别无二致的景色。
游乐园的灯光一点点减少。快到闭园时间了。
摩天轮缓缓停下,旋转木马的音乐也听不见了。取而代之,是踏上归途的人们嘈杂说话声和脚步声,被传到了高台上。
“差不多,该走了吧。”山田学姐率先转身。
我跟在她身后,离开了展望台。
朝着员工出口并肩走去。学姐磨蹭着脚步,我也比平时放慢了一点步伐。
“深町。”
在出口前,学姐停下了。
“今天,谢谢。”
“我才要谢谢学姐,陪我打工。”
“嗯,其实很开心,因为是日结。”
“还请不要乱花,得为乐队指标准备。”
“……唔。”一牵扯到这种事,山田学姐都会装作没听清的样子。
我们在岔路口分别。
“那,深町,明天也请多关照。”
“好的,学姐。”
跟我道别后,学姐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来,在我疑问的目光下,这样说道:
“——明天见,堇。”
……欸。
有一瞬间,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刚才,山田学姐说了什么?
“就像你说的,堇。”
学姐这样说着,朝我挥挥手。动作很随意,和从前每一次都一样,仿佛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
“——果然,人还是做自己想做的比较好。”
这样说着,山田学姐没有再回头,潇洒地走远了。
独留我一个人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