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回“今天真的过不去”，但觉得太生硬。想回“明天一定去”，又怕自己明天还是做不到。想回“我也想你，特别想”，又觉得这几个字太轻了，轻得撑不起他心里的愧疚和茫然。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像他脑子里现在的状态。
他想起那天她吐完，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他问怎么了，她说没事。他说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他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
她每说一个“没事”，他心里就多一个结。他问不出口，她说不出来。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一层透明的墙，看得见，摸不着，也跨不过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三天前，她埋在他胸口，哽咽着说“以后再也不瞒你了”。他信了，那时候他真的以为，他们之间的那点隔阂，终于要慢慢消失了。
可这三天，他越想越觉得，她还是有什么事瞒着他。那天她吐得那么厉害，脸色白得像纸，连站都站不稳，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老毛病”。什么老毛病？她从来没跟他提过。
他不是没问过。他问过很多次。她都说没事。他再问，她就笑，说“真的没事”。他问不出口了。他怕她嫌他烦，怕她觉得他小题大做，怕她说“你怎么老问这个”。
他只能在旁边等着。等她自己开口。可她一直没开口。
也许她是真的怕他担心。也许她觉得自己能扛过去。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他真正分担她的难过和痛苦。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在他心上。
他重新看向手机，看着她发的那条「想你了」，心口又酸又疼。
他想回「我也想你，特别想」。想回「对不起，这几天没去找你，让你等久了」。想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尘宝」。
他想告诉她，他也很想她。想到晚上睡不着，想到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想到坐在这里对着空白的输入框发一整天的呆。他想告诉她，他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之后该说什么。他想告诉她，他怕。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怕她什么都不肯说，怕他们之间那层墙，越来越厚，厚到再也推不开。
但最后，他只打了四个字：「我也想你。」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太轻了。这四个字真的太轻了，轻得根本承载不了他心里的惦念和愧疚。
没多久，她又发了一条：「那你今天来吗？」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又软又疼。他想去。想得要命。想立刻冲到那个小屋里，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笑，想擦掉她眼角可能会有的泪。
但他怕。他怕自己去了之后，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笑着说“没事”。他怕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那层墙还在，比不去的时候更厚。他怕自己忍不住问她，问多了她烦，问少了自己憋着。他怕最后还是会吵起来，或者更糟——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沉默着，让时间一点一点把两个人磨成陌生人。
所以他躲了。
他知道她在等。知道她会对着手机胡思乱想。知道她会像现在这样，攥着手机发呆，一遍一遍地翻着他的回复，心里满是不安和委屈。
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头深深埋进胳膊里。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燥热。他想起她靠在他胸口哭的那个晚上，她说“以后再也不瞒你了”。他以为那是开始。现在看来，那只是她的一次崩溃，不是她的改变。她还是她，还是那个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他还是他，还是那个什么都问不出来的人。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回了一条消息：
「今天过不去，忙。」
发完他就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他忙什么？他什么都没忙。他就在家里坐了一整天，对着手机发了一整天的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重新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等着她的回复。
过了很久，聊天框终于跳了一下，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嗯”，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知道她难过。知道她在等他说更多的话。知道她看到这个回复，心里肯定又凉了一截。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怕说多了，她更难受。怕说少了，她更失落。怕说什么都是错的。
他想打“对不起”，删了。想打“我想你”，删了。想打“我不是故意的”，也删了。他打了一行又一行，删了一行又一行，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窗外的蝉还在叫。他想起第一次牵她的手，她指尖凉凉的，他握了很久，想把她的手捂热。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他一直握着，她就会暖起来。
现在她坐在那个小屋里，一个人，抱着小兔子，对着手机发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饭。不知道她是不是又胃疼了，是不是又吐了，是不是又在说“没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敢去。他怕自己去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夏末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燥热，却吹不散屋里的沉闷和压抑。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黑。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打了很多字，都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他没哭。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