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
安上尘站在小屋门口,顿住脚,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沙发上空落落的,先前并肩靠着的小熊和小兔子被她仔细收进了包里。茶几上那盆她养了一个月的绿萝,叶子比刚来时茂盛了许多,浓绿得晃眼。窗户敞着,夏风裹着燥热的蝉鸣灌进来,薄纱窗帘贴着窗沿轻轻晃悠。
她在这里待了三十七天。
从6月26日到8月2日,这间小屋攒着一整个盛夏的光景。清晨七点二十七分准时响起的敲门声,午后肩并肩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的静谧,傍晚他走时站在门口回头凝望着她的模样——每一处角落,都刻着他的影子。
梁安站在她身后,垂着眸,始终沉默着。
她转过身,静静看着他。
他也抬眼,目光沉沉地望过来。
“我送你到车站。”他开口,声音低低的,裹着夏末的温软。
她点点头,指尖轻轻攥了攥帆布包的带子。
公交站就在巷口,那棵老槐树浓荫盖地,聒噪的蝉鸣藏在层层枝叶间。
夏天的风从树叶缝隙里穿过来,卷着蝉鸣和一点点潮热的浪,拂过裸露的手腕,温温的带着草木气。她站在斑驳的站牌下,手里拎着那个装着星星瓶的小包,瓶身空空的,却好像还盛着一整个夏天的重量,沉沉地压在掌心。
梁安站在她身侧,微微偏头看着她,依旧没说一句话。
公交车来了,吱呀一声稳稳停在站牌前。
她转身上车,脚步轻缓,径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缓缓发动的瞬间,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老槐树下,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她冲他挥挥手,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他也抬手挥了挥,指尖轻轻扯了扯嘴角,回了个浅淡的笑意。
然后车拐过街角,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窗外的田野往后急跑,绿的禾苗混着黄的杂草,光影交错晃得人眼睛发花。她靠窗坐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空了的星星瓶,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瓶身凹凸的纹路,触感微凉。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梁安:「到哪儿了?」
她低头打字,指尖轻敲屏幕:「快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的回复便跳了出来。
梁安:「嗯。到了跟我说。」
她看着屏幕上简洁的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软乎乎的弧度。
车子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日头正盛,晒得柏油路微微发烫。
她拎着包下车,站在路口,看着眼前熟悉的街道,脚步顿了顿。
三年了。从高一开始住校,寒暑假偶尔回来,却每次都待不久。这条街还是老样子,巷口摆着卖水果的摊子,老槐树旁是修自行车的小铺,拐角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小卖部,招牌依旧褪着色,却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她沿着街慢慢走,拐进那条窄窄的、铺着青石板的巷子。
巷子尽头,就是她的家。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门口摆着几盆快蔫了的绿植,叶片打着卷,蒙着薄薄一层灰。她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迈不动腿,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着。
包里的小兔子玩偶蹭着她的手臂,软软的绒毛蹭过皮肤,带着一点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铁门。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客厅的摆设还是老样子,老旧的布艺沙发,边角掉了漆的木茶几,墙上贴着几张微微发黄的奖状——是她小学时得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尘里缓缓浮动。
她放下包,坐在沙发边缘,目光直直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是妈妈的房间。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经过这扇门,都会放慢脚步,心跳莫名加快。门里偶尔会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妈妈在笑,或者在小声说话,又或者只是翻书的窸窣声。但她从来不敢敲门,不敢靠近,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那扇门后面,藏着她整个童年的恐惧。
她想起那时候的自己,瘦瘦小小的,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手心里全是汗。想叫一声妈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想抬手敲门,指尖却重得抬不起来。最后只能攥着衣角,慌慌张张跑回奶奶的房间,把脸埋进奶奶的怀里,听奶奶叹着气说“你妈身体不好,别去吵她”。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身体不好”。她只知道,妈妈从来不抱她,从来不牵她的手,甚至很少正眼瞧她,从来没叫过她一声名字。那扇门永远是关着的,门里的人,好像永远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出来,也不愿见她。
正想着,那扇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她猛地愣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沙发的布面。
妈妈从里面走出来。
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松松披着,发梢有些乱。但她的眼睛是清明的,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蒙着一层空洞的茫然。她看见沙发上的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脚步轻轻的,慢慢走过来。
“尘宝?”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带着一点生涩。
安上尘猛地站起来,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说不出一个字。
“妈。”最后,也只轻轻唤出这一个字,声音微微发颤。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目光从她的头发扫到脚尖,一点点描摹着她的轮廓。那双眼睛里闪过很多情绪——茫然、恍然、难以置信,还有一点浅浅的、亮闪闪的光。
“长这么高了。”妈妈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感慨。
安上尘依旧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着,指尖绞着衣角。
妈妈走到她面前,迟疑了一下,抬手,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甚至微微顿了顿。
然后妈妈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像是在掩饰什么。
“吃饭了吗?”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隔着推拉门,依旧带着一点哑。
安上尘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眶忽然有点热,鼻尖酸酸的。
“没、还没。”她回过神,轻轻应着。
那天下午,妈妈给她做了一碗面。
一碗再普通不过的清汤面,卧了一个圆圆的荷包蛋,汤里撒了几片嫩绿的青菜叶子。碗沿冒着温热的白气,裹着淡淡的面香,飘到鼻尖。
她坐在餐桌前,低头慢慢吃面,温热的汤水流进喉咙,暖乎乎的。妈妈坐在对面,就那样静静看着她吃,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质的餐桌上,在碗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扇永远关着的门,想起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想起小时候自己站在门口,不敢出声的模样。那些画面像老旧的照片,一张一张在脑子里翻涌,带着模糊的光影。
她想起有一次,自己趁家里没人,偷偷把那扇门推开一条缝,看见妈妈对着梳妆镜梳头,一遍又一遍,梳了很久很久,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跟镜子里的另一个人说话。她吓得赶紧把门轻轻关上,连大气都不敢出,慌慌张张跑回自己房间,用被子蒙住头,心脏砰砰跳了好久。
想起奶奶坐在藤椅上,摸着她的头说“你妈以前不是这样的”,但话说到一半,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她跑去问爸爸,爸爸也只是皱着眉,摆摆手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想起那些年,自己慢慢学会了不去问,不去想,不去靠近那扇门。学会了把妈妈当成一个“不存在的人”,学会了在这个家里,安安静静的,像个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