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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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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那半幅,以满门性命换来、藏了二十年的舆图;天子那半幅,用无数人命捂着、贴身藏了二十年的命门。这两半,终于,在这金銮殿上,在满朝文武的眼前,合到了一处。

她仿佛听见,有无数沉冤了二十年的声音,在这一刻,从那合璧的绢帛里,从那殿外惨白的秋阳里,一齐,响了起来。

外祖父,母亲,含冤的太子,苏氏三百口的冤魂——你们,可都看见了?

"放肆!"

龙椅上,萧崇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满殿的哗然。

他霍然起身,那一张老脸,已是煞白。"一派胡言!这舆图,是她伪造的!是她趁着祭天,潜入朕的斋宫,将这伪造的东西,塞进朕的匣中,再来污蔑朕!这是栽赃!这是构陷!"

他这话一出,殿中那议论声,竟果真为之一滞。

是了,空口无凭,谁又能说,这舆图不是那女子事先做好,再设法藏进匣中的?

可这一线生机,沈昭又怎会,留给他。

"陛下说民女伪造,"她抬起头,迎着那天子的目光,声音平静,"那民女斗胆请问陛下——民女这半幅舆图,是泛黄了二十年的旧绢,陛下匣中那半幅,亦是泛黄了二十年的旧绢。这绢帛的年岁,是做不得假的。陛下若说是民女伪造,那便是说,民女不仅伪造了自己这半幅,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另半幅,藏进了陛下贴身二十年、连内侍都不许擅开的斋戒匣里——且这两半,出自一整幅,断口分毫不差。"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陛下,这世上,可有人能将一幅二十年的旧图,撕作两半,一半交到一个深闺女子手中,另一半,藏进天子的命门里?除非——这两半,本就是二十年前,从同一幅图上,撕下来的。一半,随着苏家的血脉,逃了出来;另一半,被那焚了苏家满门的人,从我外祖父的尸身上,夺了去,贴身,藏了二十年。"

"陛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这另半幅,二十年来,不曾出过这皇城一步。它就藏在您的斋戒匣里。除了您,这世上,还有谁,能将它藏进去?"

萧崇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被这一连串的诘问,堵得哑口无言。是啊,那匣子,二十年来,从未离过他的身。那半幅舆图怎么进去的,只有一个解释——是他自己,放进去的。他若说是沈昭栽赃,便要先解释,沈昭如何能在他贴身二十年的匣子里,放进一样东西,而他,浑然不觉。

这死结,他解不开。

"陛下,"那一直跪着的卢翊,此刻也抬起了头,那一张铁面上,已是说不出的凝重,"这两半舆图,断口相合,绢色一致,朱墨同源,绝非一日一时所能伪造。老臣执掌都察院二十年,验过的伪证,不知凡几。这舆图,是真的。"

他这一句"是真的",说得斩钉截铁。

满殿那刚刚被萧崇"伪造"二字压下去的哗然,又一次,翻涌了起来。这一回,那议论声里,惊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人心,变了。

萧崇分明地感觉到了。那一道道投向他的目光,变了。先前那是臣子望向天子的敬畏,此刻,却掺进了疑惧,掺进了审视,甚至——掺进了一丝他二十年来,从未在臣下眼中见过的东西。

他坐在那龙椅上,第一次,觉得这把椅子,坐得不稳了。

二十年了。他以为,他早已将一切,捂得严严实实。那场火,那碗汤,那道伪造的诏书,那些个一个接一个"暴病""失足""畏罪自尽"的活口——他以为,他已将这天下,瞒得密不透风。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年后,会有这样一个女子,带着他以为早已烧成灰烬的铁证,堂堂正正地,击响了那面二百年才响一回的登闻鼓,走上了这金銮殿,将他这二十年的弥天大谎,一层一层地,剥了开来。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梁,爬了上来。

他猛地一拍扶手,声色俱厉:"来人!这女子妖言惑众,扰乱朝纲!还有这卢翊,与她串通一气!给朕——"

"陛下要给臣等定什么罪?"

卢翊不等他说完,便挺直了脊梁,迎了上去,"是说老臣循祖制亲鞫,是串通?还是说,这满殿亲眼看着两半舆图合璧的诸位同僚,都是这女子的同党?陛下若要拿人,这一殿的人,陛下,拿得过来么?"

萧崇那"拿下"二字,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环顾这一殿——文东武西,数百朝臣,此刻,竟无一人,出列附和他。先前那些个唯唯诺诺、看他眼色行事的臣子,此刻,都垂着眼,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附和,都更叫他心惊。

他到底是,慌了。

"萧景烨!"他陡然,将目光,投向了御阶之侧的新太子,"还愣着做什么?调禁军入殿,将这两个乱臣贼子,拿下!"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一身银甲的新太子。

萧景烨的脸,白了一瞬。

他比这满殿的任何人,都更清楚,父皇此刻,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可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调禁军入殿"的旨意,一旦由他的口中传下去,他便再也,洗不清了。

那舆图合璧的一刻,他便已经知道,这一局,父皇,输定了。一个连"位在九重"的真凶都被当庭指认、连篡位的铁证都被合璧坐实的天子,他这个太子之位,本就来路不正。此刻若再领旨动武,捉拿鸣冤的忠良、循祖制的御史,那便是与父皇一道,钉死在了这弑君篡位、残害忠良的耻柱上。

他要的,是干干净净地,登上那张椅子。而不是,踩着一桩天下皆知的血案,做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储君。

"父皇,"他踏前一步,却没有去传那调兵的旨意,反倒撩袍,跪了下去,"舆图既已合璧,众目睽睽,此事,已非动武所能了局。强行拿人,只会坐实……只会落人口实。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清这舆图的真伪来历,以正视听。还请父皇,息怒。"

他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萧崇听在耳里,却如坠冰窟。

他这个一手扶持起来的儿子,在这最要紧的关头,竟也,缩了。

不,不是缩了。萧崇望着跪在阶下的萧景烨,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起一种被至亲背弃的、彻骨的寒意。他这个儿子,是要,弃他而去了。他是看出来了,这条船,要沉了,他要趁着还来得及,从这条船上,跳下去。

就像当年——

萧崇的心,猛地一缩。就像当年,他踩着先太子的尸骨,踩着先帝的灵柩,坐上这张椅子时一样。这世上的权位,从来,就没有什么父子兄弟。

他望着那合璧的舆图,望着那血污却脊梁笔直的女子,望着这一殿沉默的、变了心的臣子,望着那跪在阶下、却分明已要与他割席的儿子——

这位君临天下二十年的天子,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

"沈昭。"

他忽然,开了口。那声音,竟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殿中一静。

沈昭抬眼,迎上了那天子的目光。

"朕,且问你。"萧崇缓缓道,那一双老眼里,翻涌着她看不分明的东西,"你布了这样大的一个局,费了这样多的心血,带着你沈家满门的性命,来掀朕的龙椅。你当真以为,凭这半幅舆图,就能,扳得倒朕么?"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孤注一掷的狠厉。

"这舆图,纵是真的,也不过,证明朕的斋戒匣里,藏了一幅图。一幅图,能证明什么?能证明朕毒杀了先太子?能证明朕弑了先帝?能证明朕焚了你苏家满门?——空口白牙,你拿什么,来证明这舆图背后的那些个,弥天大罪?"

他这一问,问得阴狠。

是了。舆图合璧,固然惊世骇俗,固然坐实了这舆图本是一体、本藏于天子之手。可这,终究只是物证。一幅藏兵的舆图,能证明天子心怀叵测,却还不足以,将"毒杀先太子、弑杀先帝、篡夺龙椅"这一桩桩诛九族的大罪,一一坐实。

他要的,是这最后一线生机。

殿中那刚刚翻涌起来的人心,因这一问,又微微地,迟疑了。

沈昭却笑了。

那是一种,萧崇从未见过的、平静到极致的笑。

"陛下问得好。"她一字一顿,声若清泉击石,"民女今日来,自然,不止这一幅舆图。"

"民女方才说过,"她抬起头,那血污的脸上,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民女要呈的,是第一样。"

"陛下,"她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里,一字一字,清晰地落下,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民女这里,还有人证。"

"二十二年前,亲眼看着您将那两位摹仿先帝御笔的待诏请进翰林院、又亲眼看着那道伪诏从天而降的人证;二十年前,从那场焚尽苏家满门的大火里、从先帝寝宫被封锁的那一夜里,活下来的人证。"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们,都还活着。"

满殿,死寂。

龙椅上,萧崇那刚刚拼凑起来的、最后的从容,在这一句"他们都还活着"之下,寸寸,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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