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安把声音放得很轻:“爸,是你。他们给你的这个位置,是拿来赌的。赌赢了,他们赚一个能干的主任;赌输了,这个‘主任’就是你的陪葬。”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汤碗里的热气还在飘,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油烟味渐渐散尽。只有墙上那只老钟在走,滴答、滴答。
叶舟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宁蕙心开始担心他是不是把自己憋坏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卸下了什么东西,像是把压在肩膀上的那块石头推开了。
“我当场推辞了。”叶舟说,“我说资历浅、能力不够,怕耽误工作,怕服不了众。”
叶子安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幅度很小,但带着一种郑重的赞许:“爸,这件事你做得对。”
“无功不受禄。天底下没有白给的官位,也没有白扛的锅。咱们家现在不急着往上爬,踏踏实实干好手里的事,比什么都稳。”
叶舟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忽然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他伸手拍了拍叶子安的肩膀,力道不重:“还是你看得透彻。”
宁蕙心在旁边听着,心里一阵后怕。她把两只手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才开口道:“还好你没答应……这些当官的,心思一个比一个深。看着是升官发财的好事,背后全是坑。”
叶舟苦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行了,不说这个了。吃饭。”
晚饭又吃了半个多钟头。后来聊了一些别的——叶子安说曹爷爷最近在整理一批新的邮册,宁蕙心说超市月底要盘货,叶舟听着这些日常的、踏实的、不藏钩子的话,心底那股闷劲一点一点散了。
第二天一早,镇政府大院。
沈明远站在镇长办公室门口,踌躇了快有一分钟。他手里握着叶舟昨晚那句“资历浅、能力不够”的回话,脑子里还在盘算该怎么措辞。
他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梁栋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他看到沈明远的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但嘴上还是问了一句:“他怎么说?”
沈明远站定,没有绕弯子:“叶舟推辞了。他说自己资历尚浅,担不起党政办主任的职责,怕耽误工作。”
“什么?!”
梁栋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震得跳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声脆响。
“他拒绝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明远,好半天没有开口。那个任劳任怨、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叶舟,什么时候学会了这套软中带硬的推辞话术?说得谦卑、说得客气,里里外外挑不出毛病,可意思就一个——我不干。
梁栋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他猛然停下来,目光落在桌角那堆未拆的文件上,语气冷硬下来。
“不行。由不得他推辞。”
他转向沈明远,目光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再去叫他。党政办主任,他必须接。王家村的担子,他必须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