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措辞。片刻后,他疲惫地开口,语气低沉:“常书记明年就退了。最后一年的考核,他容不得半点差池。这事一旦上报,定性追责,他这个收官之年就彻底完了。他要的是安稳落地,拿到四级调研员的待遇,体体面面地走完这最后一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明远:“他为了让我接下这个担子,也给了筹码。”
“什么筹码?”
“他许诺——只要我平稳化解这次危机,没有任何舆情、没有任何问责,他退休之后全力举荐我接任书记。到时候,由我举荐你升任镇长。”
“镇长!”
短短两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捅进了沈明远心里最深处的那把锁。他脑子“嗡”的一声,心神巨震,眼底骤然亮起来。
四十二岁,正是仕途的黄金上升期。在这个年纪能接任镇长,扎根安溪镇干出实绩,未来晋升副县长、甚至更高职级,都不是空想。这条路,他埋头走了二十年,始终差了那么一口气。如今机会就摆在面前,只需要——填上王家村这个窟窿。
权力与前程的巨大诱惑,像一盆滚烫的热水,瞬间浇透了他全身。那些债务窟窿、□□难题、千万烂账,在触手可及的晋升机遇面前,忽然就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了。它们变成了通往终点的台阶。陡是陡了点,但爬上去就能到山顶。
沈明远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换了态度。他眉眼发亮,语气恳切得像在表忠心:“镇长!此事必须由我们自行解决!坚决不能给书记添任何麻烦,也必须全力稳住局面!”
梁栋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倒变得快。口说无用,眼下谁都没有解法,你拿什么来稳住局面?”
沈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凑了凑,靠得离办公桌更近了些。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起来,眼底精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镇长,我们解决不了——但咱们安溪镇,有一个人能解决。”
“谁?”
“叶舟。”
这两个字从沈明远嘴里落下来的时候,梁栋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猛地怔了一瞬,随即,连日来浑浊疲惫的眼底骤然迸发出璀璨光亮!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坐回到椅子上,连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连日焦灼慌乱,他困在烟味和数字里出不来,竟彻底忘了这个翻盘的关键人物。那个仅凭一己之力,让濒临倒闭的破败酒厂起死回生、月销百万的能人,不就坐在同一个镇政府大院里吗?
沈明远趁热打铁,把话彻底说透:“镇长,您想——破败小酒厂他能救活、能做大做强。王家村家具厂虽然债务缠身、局面棘手,但厂房在、设备在、客源的底子也在!只要让叶舟临危受命、牵头接手,未必没有翻盘重生的可能!”
梁栋没有说话。他指尖轻叩桌面,一下、两下、三下,速度越来越快。短短几秒钟里,他把所有的利弊得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启用叶舟——这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盘活了,那是镇里天大的政绩,他梁栋在书记面前站直了腰杆,前途一片坦荡。盘不活——责任也全在叶舟身上,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上面追问下来也只能算是“用人不当”,构不成重大失职。
这笔账,怎么算,他都不亏。
“好!”梁栋猛然起身,一掌按在桌面上,眼底重燃魄力与决断,“就按你说的办!你现在就去,把叶舟叫到我办公室来。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