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
“刚进青训营的时候。那时候训练压力大,晚上睡不着就上游戏乱逛,偶然爬上来,正好赶上日出。”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有人能陪我看就好了。”
黎鸿雁没有说话,只是操控朝阳余烬往流木身边又坐近了一点。屏幕上两个人影几乎挨在一起。
黄少天按下截图键,顺手把它设成了桌面壁纸。
第三站是东海之滨的荧光海岸。
这是一个五十级的地图区域,白天的海岸线平平无奇,但到了夜晚,浅滩上的某种虚拟浮游生物会发出幽蓝色的荧光,海浪每一次拍打沙滩都会激起一层荧光色的浪花。两人在沙滩上比赛跳跃,看谁能踩到更多发光点。
“你刚才踩空了三次,算落地失败。”黎鸿雁无情宣布。
“那是我让着你!不然你以为你能赢?”黄少天当场不服,又跳了一轮,试图用实际操作证明自己,然后在同一个位置又踩空了一次。
黎鸿雁表示她保留笑话他的能力。
第四站是星落平原的流星雨观测点。
这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原,地平线没有任何遮挡,天际线上有无数流星划过。
然后是第五站、第六站。他们走过了落雪城的冰封瀑布,走过了迷雾沼泽的萤火虫湿地,走过了一处处在各类攻略贴中被无数次推举的好风景。
最后一站是神之领域边界的一座废弃灯塔。灯塔孤零零地矗立在海岸悬崖上,塔身爬满了藤壶,但登顶之后的视野无比开阔,可以看到整个神之领域的天际线。
他们在塔顶站了很久。游戏里的时间也慢慢走到了夜晚,星空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和海面上的渔火连成一片。
黎鸿雁忽然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个字。
朝阳余烬:你知道这座塔的设计原型是什么吗?
流木:什么?
朝阳余烬:帖子里说,它是按照‘世界的尽头’这个理念设计的。设计师希望每一个爬到塔顶的玩家,都能有一种站在世界边缘的感觉。
朝阳余烬:但在世界边缘站久了,风会很大。
朝阳余烬:所以我们要站在一起。
黄少天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很难形容心中那刹那的悸动。
他伸手摘下耳机,从电脑前站起身走到她旁边,轻轻敲了敲她的屏幕。
黎鸿雁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笑了一下,指了指角落里的截图键。
“刚才那张我没截到,重来。”
黎鸿雁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发现两个角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海风吹歪了位置,流木歪歪扭扭地站着,朝阳余烬被挤到了塔的边缘,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去。
“这算什么,世界尽头的坠崖现场?”她忍不住笑了。
“那就当是坠崖前的最后一张合影。”
黄少天按下截图键,而就在他截图的瞬间,两个摇摇欲坠的角色彻底被吹下了灯塔。
屏幕上两个角色被海风卷下灯塔,正以自由落体的姿态向海面坠落。朝阳余烬和流木在空中翻了好几圈,血条在落海前就已经双双归零。
“坠崖现场,货真价实。”黎鸿雁评价道。
黄少天憋着笑,“这张截图应该叫‘世界尽头的殉情现场’。”
等待复活的时间,他将截图全部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作为纪念,一边挑选其中较为好看的,一边评价自己的拍照技术又进步了。
黎鸿雁侧过头,听着他碎碎念着,突然站起身走到黄少天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头顶,手臂松松地搭在他胸前,整个人像一片安静的羽毛落到他身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黄少天翻截图的手指停住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没什么。”黎鸿雁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那当然,我哪天不开心——”他下意识想反驳,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微微仰头,难得温柔而又略带有笑意道:
“嗯,今天特别开心。”
黎鸿雁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这个安静的拥抱里慢慢变得很轻很慢。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停留了很短的一瞬。
黄少天没有动。他闭着眼,感受着那个轻到几乎不真实的吻从发顶移开,然后她的侧脸贴着他的头发,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叠在一起,谁都没有先松手。
屏幕上,两个小号并肩坐在复活点的石阶上,头顶是虚拟的星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少天动了动,没有挣开她的手臂,只是悄悄把右手从鼠标上移开,摸到桌上的手机。
单手解锁,点开相机,把镜头对准自己和身后的人。
黎鸿雁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快门声已经响了。
照片里,她的下巴还搁在他头顶,半张脸被他的头发挡住,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而他仰着头的角度刚好拍到完整的脸,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黄少天盯着那张偷拍成功的照片看了三秒,满意地点点头,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
“这张构图绝了,光线也好,你看看我这个角度,是不是特别上镜?”
特别上镜?
黎鸿雁沉默着看着这种堪称黑历史级别的偷拍照片,决定不在生日这天破坏他的好心情,转移话题道,“刚才你说那张照片叫‘世界尽头的殉情现场’?”
“对……对啊,两个角色从塔顶一起掉下去,画面正好定格在坠落的瞬间,不是殉情是什么。”
“那复活之后算什么?”
“算什么?算……”黄少天苦思冥想。
“算重生。”黎鸿雁轻笑一声替他补完了后续,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停留的时间刚好够他下意识把眼睛闭上,“而在重生之后,我们还坐在一起。”
黄少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退回了原来的距离。
“……你刚才那是犯规。”
“犯什么规。”
“趁我还没说完就动手,这要是在竞技场里,裁判会判你偷袭。”
“这里不是竞技场。”
“那也不行,我话还没说完你就——”
黎鸿雁又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短,短到黄少天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他呆在原地,嘴还保持着说话的口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台突然断网的电脑,屏幕上转着圈显示‘正在尝试重新连接网络’。
“现在说完了吗?”黎鸿雁问。
“我——”
她偏了偏头,往前凑了一点点。只是这个动作,黄少天就条件反射地闭了嘴。黎鸿雁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没有真的亲第三次,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看来这个方法很有用。”
黄少天终于重启完毕,满脸通红地控诉,“你这是仗着我喜欢你所以为所欲为!”
“嗯。”黎鸿雁坦然点头,“不然呢?”
他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瞪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往后一靠,拿胳膊挡住脸,声音闷闷地从手臂后面传出来,“你就吃准了今天是我生日。”
黎鸿雁无辜,“这难道不是奖励吗”
“这么不愿意,那就算了。”
黄少天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不是不是不是——”他说得快就像是要把刚才憋在喉咙里的话一次性全倒出来,“我没有不愿意,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那个——”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卡在嗓子眼的那句话挤了出来,“我就是没反应过来。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心理准备?”
“就比如说,比如说‘黄少天我现在要亲你了’,然后倒数三二一。”
“……少天,那不叫接吻,那叫比赛开场。”
“那,那你再亲一次,这次我保证不躲。”他松开挡住脸的手臂,强撑着跟黎鸿雁对视上,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模样,只是那双红到耳根的耳朵还是出卖了他。
黎鸿雁歪了歪头,似笑非笑,“所以刚才说‘不行’的人,现在又在主动求亲?”
“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他只是了好几秒也没“只是”出下文,最后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掌心里,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不是在做梦。”
黎鸿雁伸手掰开他的手腕,让他不得不抬起头来。她认真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很轻很轻,但眼底有光。
“不是梦。”她说。
她的唇落在他唇上,很慢很轻,这一次黄少天没有闭眼。他看见她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看见窗外的晚霞透过没拉紧的窗帘洒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极淡的暖金色。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轻轻握住了她放在他肩上的另一只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微微退开,鼻尖几乎还碰着他的鼻尖。
“好了。确认过了吗?”
“嗯。”黄少天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沙哑,“确认完毕。不是梦,是真的。”
“那就好。”
黎鸿雁没有退远,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安静地看着他。
很近。近到黄少天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近到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带着熟悉的花香,是黎鸿雁最近很喜欢的那款香水。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的信,蛋糕,长寿面,还有蛋糕。谢谢你那么费心给我过生日。”
“不用谢。”黎鸿雁说,“下次生日,我还会给你煮面、做蛋糕、陪你打荣耀。”
黄少天愣了一下,嘴角是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下下次呢?”
“也煮。”
“下下下次呢?”
“你是在跟我预约一辈子的长寿面吗?”
“不是预约。”黄少天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揽入怀,声音在她耳侧响起,“是在跟你预约一辈子。”
黎鸿雁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就一辈子。”
黄少天低下头,“鸿雁。”
“嗯?”
“能够遇见你,是我遇到的最幸运的事。”
“我爱你。”x2
————凌晨十二点的企鹅通讯。
像是掐着秒表,凌晨十二点刚过,群聊消息提示音开始以每秒数条的频率疯狂跳动。
索克萨尔:少天,生日快乐。新的一岁继续保持状态,季后赛一起加油。
王不留行:生日快乐。顺便问一句,你们蓝雨下赛季打算在季后赛第几轮出局?@夜雨声烦 @索克萨尔
索克萨尔:这要看对手是谁。如果是微草,我们可以多打两轮。
王不留行:……
一叶之秋:生日快乐。
一枪穿云:生日快乐。
沐雨橙风:生日快乐呀少天!新的一岁也要继续当联盟最吵的人,这个称号可不能让别人抢走啦~
夜雨声烦:什么叫最吵的人!我那是热情!热情懂不懂!苏妹子你跟着老叶都学坏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沐雨橙风:是吗?我觉得我一直都这样呀~
君莫笑:生日快乐。听说你最近又拉鸿雁打竞技场打到凌晨?
夜雨声烦:!!老叶你不要胡说八道,她每天休息比我早多了!
君莫笑:少熬夜
夜雨声烦: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的!
生灵灭:生日快乐。最近在研究蓝雨的战术体系,你的剑客切入时机选择很有意思。
夜雨声烦: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不过肖时钦你现在研究我们蓝雨干什么,都去嘉世了应该多研究研究挑战赛队伍,你该不会是在提前准备下下赛季吧?太阴险了太阴险了!
生灵灭:有备无患。
百花缭乱: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少天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明年转会来我们这里,正好还能跟小鸿雁一起打比赛多完美啊!
夜雨声烦:张佳乐你在做什么梦!
百花缭乱:懂了,你不想跟她一起打比赛,我这就去跟小鸿雁说!
夜雨声烦:张佳乐!!!!
风城烟雨:生日快乐。少天,虽然你整天吵吵嚷嚷的,但联盟要是少了你,估计整个聊天频道都得冷清一半。所以,继续保持。
夜雨声烦:楚云秀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风城烟雨:你觉得呢?
夜雨声烦:……我觉得你在损我。
风城烟雨: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唐三打:生日快乐
夜雨声烦:谢谢谢谢!唐昊你这祝福也太简洁了吧,多说几个字会怎样,就连个句号都不舍得发吗!
唐三打:生日快乐。这样可以吗。
夜雨声烦:……算了,当我没说。
鬼迷神疑:黄少生日快乐!新的一岁也要继续当话痨啊,你是联盟里唯一一个能让我不用开口的人,毕竟你一个人能顶十个人的话量~
夜雨声烦:方锐你什么意思!什么叫顶十个人的话量!你个猥琐流大师没资格说我!
鬼迷神疑:我这叫战术性迷惑,跟你那种纯话痨有本质区别。
夜雨声烦:区别在哪里!!明明都一样!!
索克萨尔:@全体成员,谢谢大家的祝福。不过少天现在正在宿舍里对着手机傻笑,可能暂时顾不上回复了。有什么话我会代为转达。
生灵灭:有画面了。
王不留行:正常操作。
一枪穿云:……嗯。
百花缭乱:这就不够意思了,好歹让我们多逗他一会儿!
沐雨橙风:没关系,我截图了,等会私发给他~
风城烟雨:苏沐橙你果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记得也给我发一份。
君莫笑:+1
一叶之秋:+1
王不留行:+1
生灵灭:+1
一枪穿云:+1
索克萨尔:+1
夜雨声烦:队长!!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索克萨尔:生日快乐。
夜雨声烦:……
夜雨声烦:算了,今天我心情好,不跟你们计较。
夜雨声烦:夜雨声烦执剑潇洒背影.jpg
群聊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跳,来自不同战队、不同城市的祝福汇集在同一个窗口里。有人借机约战全明星,有人还在替多年前的陈年旧事算账,有人默默发了个红包,然后引发了长达三分钟的抢红包混战。
黄少天坐在宿舍床边,手指不停地敲着屏幕回复,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直到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归巢的大雁:生日快乐,我的少天。
不爱说话:早点休息啦,明天记得陪我过生日
不爱说话:黄少天得意叉腰.gif
归巢的大雁:好,晚安啦~
不爱说话:晚安~
————有关于黄少天曾经的告白信,初稿如下:小心有刀
爱,是因你而盛开的花。
人生是不完美的故事,爱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瑕疵。
喜欢是欲望,而爱,是遗憾,是痛苦。
是辗转昼夜无法平复的心,是即便知晓苦痛依旧直面而上的勇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
只是在某个瞬间,他站在台上,她坐下台下,他望着她,眼里只有她,世间一切烦杂都离他而去。
他无法接受那个位置会在未来空置。
一如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未来里没有她。
他害怕,他恐惧,他不愿想象。
‘失去’的可能性将他的心敲碎,而残存的火种,那一丝仅存的爱将他的世界复原如初。
他还是不愿想象没有她的未来。
可即便痛苦,即便恐惧,他的心中,他的眼中,依旧只有那一个她。
或许这就是爱。
是在苦痛中挣扎,在恐惧中伸手,是即便知晓终将失去,依旧怀有拥抱的勇气。
因她而生的爱,因她而开的花。
他在十四岁那年遇到了一个牧师,她爱笑爱闹,拥有着旗鼓相当的技术却从不肯与他对战,总是会认真倾听他的所有话语只是为了在之后一一将他反驳。
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停下来回应他所有话语的人。
在那个父母都嫌他话多糟心,狗嫌人弃的青春期,他遇到了一生中最忠实的听众。
他在二十二岁那年遇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她还是很爱笑很爱闹,只是眼中心里却被厚重的雾霾掩盖。
他还是很喜欢她,只是这份喜欢掺杂着年少时的不可得,混合着故友重逢的喜悦。
长大后的他,早已不再拥有曾经纯粹的情感。
一颗种子需要多久才会被浇灌成花?
一朵花又该需要多久才会凋零为泥?
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但她没有三年。
他也来不及将花凋零,只能捧着心中盛开的花,眺望远去的大雁,然后转身回到台上,与那个空置的位置一同走向明天。
失去最可怕的不是失去本身,而是失去后他还是他,他还要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是他还要活在没有她的世界,继续比赛,继续训练,继续笑,继续做那个永远无法停下的自己。
然后,永远失去那只飞远的大雁,失去他最忠实的听众。
他没来得及让花凋零,让爱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