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得太监绵长的通报声,一时间殿内的说笑声霎时停了下来,众人纷纷整理衣襟、起身候驾,不敢轻慢。
在女眷们整齐的请安声中,一袭明黄色龙袍的皇帝缓步坐到了上首。
皇帝似是有些疲乏,只略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足以传遍整个寂静的宫殿:“……都起来吧。今日中秋家宴,不必拘礼。”
皇帝年轻时也是俊朗的,只是已经年近半百了,早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体。
皇帝刚在前朝同诸位大臣们饮过酒,现在有六七分醉。
他目光在席间轻轻一掠,停在一个位置上,醉眼朦胧间倒是瞥见底下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那美人睁着双水润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自己看。
“真是好颜色,我倒不知道我们这儿还出了个这样的人物来。那位是谁家的姑娘?”皇帝眯着眼睛往那头看,颔首示意道。
殿中顿时又静了下来。身边的众妃听了,知道皇帝对那人有意,皆默然无语。
有内侍附在皇帝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皇上缓缓坐直了身体,他目光慢慢聚拢,凝住在了宋玉身上。
不知为何,宋玉觉得身子有些发寒,不由自主地回避着从上方传来的视线。
“你过来,叫我好好看看你。”须臾,皇帝冲着宋玉招手道。
宋玉一惊,迟迟未有动静,身边的小太监见了连忙下去引宋玉上来。
“娘娘,皇上叫你呢,还不快快上前来!”那太监压低了嗓子,小声催促道。
宋玉下意识去拉青枝的手求助。青枝见状拍了拍宋玉的袖子,略转动着面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宋玉胆战心惊地随着太监上到台阶,跪坐到案前,低眉顺眼地不敢看皇帝。
那美人离得近了,倒先闻得他身上的一股香气。颦蹙间,他那张娇艳且恐慌的小脸瞧着倒是更楚楚动人了,生得真可谓是世间罕见。
真想不到,慕容铎竟能找到个这般出挑的美人儿。
皇帝心里直发痒,嗓子也有些哑,摆了摆手道:“你来……你来给我倒杯酒。”他说着,眼珠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宋玉看,像是什么潮湿阴冷的鱼类的眼睛。
宋玉有些害怕,他回首扫了扫座下,竟发现原本站在下头的青枝竟然不见了,心下愈发惊恐。
他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颤抖着抬手执起酒壶,打算倒进皇帝的白玉酒杯里。
哪知皇上突然伸出手,摸上了宋玉搭在酒壶上的手,手指略微摩挲了一下。宋玉一个激灵,猛地抬起眼,手上一甩,把个酒壶都打翻了,冰凉的酒液溅湿了他的裙摆。
宋玉惊恐地望向皇帝。皇帝这是做什么?他难不成在调戏自己吗?
而皇帝的面色也极为难看,他铁青着脸,将酒杯重重叩回案上。
“大胆!殿前失仪,还不快把这人带下去!”旁边的仪贵妃当即发难,厉声喊道。
“陛下,我是镇北王侧妃啊,陛下……”宋玉着急地大喊道。这一定是皇帝弄错了,他是镇北王慕容铎的夫人啊,皇帝定是把他认作什么不入流的人了。
皇上听了却不为所动,任由宋玉如何挣扎,还是被太监们给压下去了。
而青枝见势不妙,早已从席上离开了。皇帝此举恐怕早有预谋,宋玉此行怕是凶多吉少,她需要立即把消息传到宫外。
青枝还未能出宫门,便叫一群侍卫给拦住了。她抬头一看,心霎时凉了半截。
这个人她之前做暗卫的时候倒是见过的,当朝太子崔明洵,平日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仪贵妃多年荣宠却一直未有子嗣,不知为何得知了崔明洵的存在,求皇帝将其记在了自个名下。
从归云寺里郁郁不得志的皇子,摇身一变,竟成了本朝的太子。不知内情的人总以为崔明洵不过是走运罢了,稍微有些能力的皇子都死了,这才轮到了他。
慕容铎却认为此人不可小觑,一直对崔明洵颇为忌惮,他麾下的暗卫营中有不少人曾受命监视过崔明洵。
结果却总是一无所获。但越找不到他可疑的痕迹,反倒越觉得对方深不可测。
一身玄青色蟒纹锦袍的崔明洵长身玉立,他倒生得极俊,却并不明朗。二十出头的年纪,他身上却没有同辈的朝气,有时明明见他在笑,却好似隔着一层蛛丝般潮湿的冷雾。
青枝倒退几步,掉转过头,却发觉身后也叫人围了起来。
“太子殿下,我们娘娘有事,做奴婢的通知一下家里,不过分吧?”
崔明洵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英俊的面孔仿佛一张石塑的面具。
对于青枝这样的人,他向来是不屑于伪装的。
“抓起来。”崔明洵冷声道。
宋玉被关在了一处僻静的宫殿里。他身边没有熟悉的人可以商议,一时心急如焚,懊悔自己不该来这里的。
原来皇帝也没有什么稀罕的。这大郾的天子也不过是个半截子入土的酒色之徒。宋玉到现在还觉得,对方摸过的手背直起鸡皮疙瘩。
“姐姐们,放我走吧。我夫君可是镇北王,陛下一定是弄错了……”宋玉对着身边看守的侍女哀求道。
那些个侍女就跟木偶做的似的,压根不像个活人,不笑也不说话,板着张脸紧盯着宋玉,好像盯少了一刻,宋玉就会化作一阵轻烟在眼前消失不见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