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祁玉扯过她的手,逼她直视掌心,看那些痕迹、那些她爱他的证据,“这是什么?”
霜降偏开脸,抽回手,死命扯衣袖掩盖,她扔开祁玉递上的药膏,死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
“我自然当讨好你。不然凭我一个丫鬟,如何能跟你这样的贵人,平起平坐。”
“贵人?”祁玉怔然,他下意识掐住霜降,声音惶急,“你再说一遍。”
霜降摊开手,平展摆在二人之间,像摊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无声印证那句冷话。
祁玉乍然松开手,挨过巴掌的侧脸还留着红痕,苍白的面上血色褪得如潮尽。
“在你眼里,一直是这样?”
“是!我…”
她还没说完,抬眼便见祁玉身形剧烈一晃。一口温热的鲜血猛地呕出,洇在他袍衫上,衬得更抹敛色,红得更艳。
霜降接下他虚软的身子,扶住他不断歪下的脑袋,她连去思考怎么回事的心思都没有,背起祁玉就往花采宁那里跑。
“来人!来人!祁玉出事了,人呢——”霜降一心赶路,脚下没留神,在台阶上栽了个跟头。背上人颠簸着摔下肩,咳出更多血。
她急忙伸手捂在祁玉脖子,避免那些鲜血流进耳朵,正要起身,便见一妇人嚎叫:“啊!”
紧跟着,越来越多人围过来,接过祁玉,挤开霜降,将面如土色的人送往花采宁房中。
霜降被越推越远,人头攒动,她抬脚想跟着人流往屋里走,又把腿收回,往来路回去。
有这么多人陪着他,还有花采宁在,他会没事的。
她这样想着,已不自觉走回方才的小院。院内一片寂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霜降回过神,转身,往自己所在的卧房走。
衣料割过掌心,摩擦间,皮肉刺破的痛才翻云覆雨般涌上来。做丫鬟,受点皮肉伤本就是常态,事到如今她才觉着自己被小姐溺爱得忘乎所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攥了攥掌心,脓与血水相融,一辈子分不开了。
风推着她,走进那个小房子,她魂飘似地荡进去,眼神疯狂在地上找寻什么。
终于在供桌后的一个角落,她看见满满一瓶崭新的烫伤膏,瓶口蹭了点灰,她伏下身,伸手去够。
指尖刚点上瓶口,瓷瓶闹脾气似地往前一滚。无奈,她只好将身子贴紧地面,歪过头,把自己送进缝隙去取。
满墙字画映入眼帘,占据她全部视线,张张落款花采香。
第一幅画,是两位妙龄娘子奉主家之命,为登门来客作画,画中人的眉眼,和如今的祁靖安如出一辙。
第二幅,姐妹二人对着两张薄纸抱头痛哭,那是她们的身契。纸屑碎裂纷飞,二人就此脱离府邸,去往祁靖安替她们盘下的药铺安身。
第三张场面稍显热闹,屋内花采宁高举大扫帚作势要打祁靖安,花采香慌忙跟在一旁伸手拦阻。院门外,媒婆立在阶下,琳琅聘礼一路排到长街之上。
再往后看去,则是一些恩爱日常。灯下对坐研墨,祁靖安替花采香拢好被夜风撩开的衣襟。庭院闲游,他折下花枝簪入她鬓边。
每幅画的边角处,依旧看得见花采宁的身影,她只静立在廊下,默默看护姐姐。
视线一路翻过诸多画幅,直至第二十。祁府内高朋满座,宾客往来络绎,满堂皆在恭贺祁靖安得天子赏识,跻身朝堂社稷,正是他一生最风光煊赫之时。
画中一角,花采宁搀着身怀六甲的花采香,姐妹二人隐在人声之外,望着堂中盛景。
画到这便断了,落笔由花采香变作花采宁。画中人物也只有姐妹二人,极少再现祁靖安的身影。
祁靖安再次出现,是在花采香生产那日,可也只是匆匆一面,便被一道圣旨宣进宫。偌大画幅余下的部分,只剩一众奴仆家役守着难产的花采香。
往后画幅,画的是花采宁习医的光景。案上堆叠医书药卷,她对图谱辨认草药,灯下研磨药粉,对人体图反复研读,日日埋首医术中。
花采香最后一次落款的画,是祁玉刚学走路的时候。她张开双臂,笑着招呼豆丁大点的祁玉朝自己奔来。
也是与此同时,旁侧的另一幅画,正画着和离书。花采香恼祁靖安这时候还要接旨面圣,同他大吵一架,携祁玉离去。
也正因为这唯一一次赌气,她心神不宁,赶路途中不慎出现意外,马车失控坠崖,就此离世。
自此,满墙画卷彻底停笔,再无后续分毫。
霜降抓回瓷瓶,心头无尽惊憾与唏嘘,倏然回过神,抽身快步往花采宁的卧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