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躺着逝世的楚母,床边楚月盈瘫坐在地上,她捂着嘴,双眸通红肿胀,泪水不停地滚落脸颊。
似承受不了,最终埋首在被褥里,手紧紧握住娘亲枯槁的手,带着女儿对娘亲浓浓的眷恋。
一声又一声的哭腔,听得人心碎。
“娘……娘……”
“我没有娘了,没有了……”
楚父同样沉浸在悲痛之中,刚抹去眼角的泪,又汹涌而出。
他走上前,搂住她的肩膀拍了拍。
“还有爹,爹会陪着你的。”
这不一样。阿盈在心中念。
爹的爱远不及娘亲的十之一二。
稚子本心,生来便有这般灵觉。
果然,楚月盈一把甩开她爹,哭喊:“我只要娘!”
阿盈站在阴影处,看着他们,从始至终都在沉默。
思绪不由得回到六岁那年大雪。
那是个饥荒年。
大雪封路,山匪拦不到路人劫掠,便下山到附近村落抢掠。
她记得彼时跟在养母身后,养母扛着柴火,送去分给有需要的人家。
每年下雪之前,养母都会冒着生命危险上山砍柴。
以换取微薄的银钱,购买充足的粮食,置办她过冬的新衣,度过艰难的雪天。
踢踏踢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眨眼间,滚滚白雾中,猛然窜出一群绑着头巾,手拿长剑短刀的匪寇。
他们骑着高大魁梧的马,从小阿盈的头顶飞掠,狞笑着抬手挥下,收割一条又一条新鲜的人命。
黏腻滚烫的血液喷洒在她冻得的通红的脸颊,烫得刺痛。
小阿盈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耳旁全是凄厉的惨叫。
往日一副鄙夷神情,对她说出刻薄话的王婆子,此时人头落地,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她看。
可当时年纪稍小的她,不觉恐惧,反而心里涌出一丝隐秘的畅快。
这些人该死。
王婆子最爱在背地里乱嚼舌根。
说养母脑子进水了,捡了个赔钱货,还对她这么好。
说不定不是捡的,是无媒苟合,和野男人生的。
野男人不要她,才谎称自己捡了个孩子。
还拉着村里的婆子欺负排挤养母。
小阿盈往右看,又对上一双死鱼眼,是半夜总来家门口纠缠闹事的肉铺老板。
说养母一个女人活不下去,家里要有个男人做顶梁柱。
跟了他保管能吃饱饭,有衣裳穿。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晚他扒在窗沿,一张肥脸臃肿不堪,嘴角咧得极大。外表佯装和善,眼神里却尽是淫邪之色。
养母将她护在身后,爆发出强大的勇气,举起长凳冲过去砸向他。
肉铺老板被她这发疯的架势吓得落荒而逃,边跑边骂骂咧咧。
从那以后,村里对养母的闲言碎语,像长了翅膀的鸟儿,飞向全村。
他们对养母的恶意,更大了。
那些孩童在大人耳濡目染下,也对她有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虽然人人都在说她是个祸害,是她的错,可她从未自认有半点错。
乱嚼舌根、散播流言的是他们,欺凌弱者、肆意践踏良善的,也是他们。
她和养母没有半点错,相反,还帮了他们很多。
王婆子崴脚是养母一步步背回去的,肉铺老板不慎剁了手指头,是养母知晓简单药理,弄来草药及时止血,才保住了他的手指头。
可到头来,这些人都在恩将仇报。
“盈儿!我的盈儿!”
小阿盈被冰雪渗透的小小身子,被养母紧紧抱在怀里。
柔软、温暖,带着淡淡草木灰的味道,是娘亲的味道。
养母抱着她不停的奔跑,脚步踩在雪里一深一浅。
山匪像一匹又一匹嗜血的狼,闯入羊群大肆掠杀,周遭惊恐的尖叫穿透耳膜,铁锈味猩红的血喷洒在干净的血上。
小阿盈不哭不闹的靠在养母肩膀上,看着面前的杀戮,微微勾起笑。
养母粗喘着气,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
不多时,他们到家了。
她掀开水缸盖,把小阿盈放了进去。
养母头发凌乱,泛红的双目满是惊恐,她爱惜的摸了摸小阿盈的头发,俯身亲了亲额头。
“我的女儿,盈儿,娘亲和你躲猫猫,你藏在这里,不要乱跑,等我来找你。”
小阿盈声音软软糯糯,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袖口。
“娘,躲猫猫才不是这样。”
“我知道,外面都是坏人,你和我一起躲在这里。”
养母愣了下,骤然,外面传来一阵打砸声。
她浑身发抖,故作厉声:“听话,要听娘亲的话。”
小阿盈倔强的望着她,直到她盖上盖子,再也见不到娘亲和她说话的样子。
她躲在水缸里,双手紧紧交织在一起。
很久很久之后,听不到任何声音。
小女孩从水缸出来,看到倒在院子的养母,临死前,眼神还一直盯着水缸。
一股名为恨的情绪,在小阿盈心里深根发芽。
再后来,她流落街头,又被人捡了回去。
到最后,她有能力报仇了。
那些山匪全死在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