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瞬间压下几分心口火烧火燎的燥意,可心底深处的那团执念之火,熊熊燃烧,烧得她坐立难安,心绪难平。
她重重放下酒杯,始终垂着眼。
秋蝉见自己的话已然说进王爷心里,便不再多言,默默往白玉瓷壶中添了几块寒冰,拿起银筷轻轻搅动。
就在此时,石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非府中亲兵沉稳有力的步伐,而是女子轻盈细碎的脚步,还夹杂着一路小跑的急促喘息。
萧云霜缓缓抬眸,便见冬梅穿过游廊,快步奔到石亭前,扶着亭柱弯腰大口喘着气,许久才直起身,怀里紧紧抱着一具锦缎包裹的物件。
“王爷,琵琶修好了,奴婢给您送来了。”
冬梅缓过气息,小心翼翼地将琵琶放在青石桌上,轻轻解开外层锦缎,紫檀木琴身顿时显露出来。
乌黑漆面光亮如镜,四根崭新琴弦已然换好,绷得松紧适宜,新弦泛着莹润的银白色光泽。
冬梅伸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音色清越悦耳,清脆透亮,竟比琴弦断裂之前更胜几分,悠悠余音在石亭中萦绕许久,方才渐渐消散。
萧云霜的眸光落在琵琶,静静凝视了数息,才缓缓抬眼看向冬梅。
她眉峰微蹙,轻声开口:“公主殿下,可有说什么旁的话?”
冬梅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无奈道:“公主只吩咐奴婢将修好的琵琶送来给王爷,并未多说一字。奴婢在长乐宫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公主才从佛堂出来,只淡淡看了琵琶一眼,轻声道送去给萧王吧,说完便转身回了佛堂,再没露面。”
萧云霜指尖轻轻抚过琵琶琴身,她缓缓俯身,将琵琶轻轻抱起,稳稳搁在膝头,一手温柔揽着琴身,一手轻搭在琴弦之上,静静抱着。
此刻,石亭间只剩风吹沙沙声响,夹杂着几声慵懒蝉鸣,更衬得周遭寂静。
她垂眸凝视着膝上紫檀琴身,乌黑漆面莹润发亮,清晰映出她的眉眼,却又朦朦胧胧。
看不真切,亦触不可及。
良久,她才缓缓抬眼,缓缓开口。
“去取一只锦匣来,仔细将琵琶收好,送至本王书房。”
冬梅垂首应了声:“是。”
她动作轻柔地捧过琵琶,一层层用锦缎仔细裹紧,抱在怀中躬身退下,转身快步离去。
她的脚步声落在游廊青砖,轻而急促,似是生怕惊扰了亭中心事重重的摄政王,不多时便彻底消散在回廊深处。
萧云霜侧身靠在石柱,她心底那团焦灼的火仍在熊熊燃烧,烧得她喉间干涩。
浑身心绪翻涌难安,可偌大天地,她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排解这份郁结。
既一心避着不愿见她,又为何要将这琵琶修好送回?
这琵琶本是那夜她刻意留下,是李长乐走时遗落之物,如今这般辗转送还,到底是何心意?
萧云霜眉峰微蹙,端起那杯荔枝饮,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堪堪压下几分体表的燥意,可胸腔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尽数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不多时,石亭外的游廊上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此番并非去而复返的冬梅,而是个男子的步伐,仓促又细碎。
来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粗布短褐,腰间束着素色布带,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鬓发也被汗水濡湿,显然是从府外一路疾跑而来,气息尚未平复。
他快步奔至石亭前,连忙收住脚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喘息着开口,语气满是恭敬:“萧王,侯爷遣小的前来传话。明日便是萧家一年一度的家族祭祀,祖宅所有嫡系旁支子孙都需到场,侯爷特意吩咐,让小的务必请萧王明日回侯府一趟。”
萧云霜搭在杯沿的手指骤然一顿,指腹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沉郁,转瞬便又恢复了平静。
家族祭祀。
她几乎要将这件事彻底忘却。
当年在萧侯府的岁月,家族祭祀是全年最隆重的礼数,却也是她最想逃离的时刻。
萧家祠堂深藏侯府深处,青砖灰瓦透着肃穆,门楣高悬黑底金字匾额,每年此时,合族老小齐聚一堂,按辈分依次排开,焚香跪拜,听族长反复念诵那篇她听了十余年的祭文。
彼时她身份尴尬,只能站在人群最末,嫡出的少爷小姐立在前列,层层背影将她死死挡住,她既看不清祖宗牌位上的字迹,也瞧不真切身前的繁文缛节。
后来她离了侯府,踏入朝堂,步步为营走到摄政王的位置,便再也未曾回去参加过祭祀。
她不肯回去,从不是因为政务繁忙,只是打心底不愿触碰。
不愿看见父亲那张始终淡漠无波的脸,不想听族中长辈背地里酸言酸语,讥讽她一介女子身居高位,更不想在众人或审视或忌惮的目光里,僵硬地站上一整天。
可今时不同往日。
她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那些私下的窃窃私语,早在几年前便化作了逢迎的点头哈腰与谄媚笑意。
她从不在乎这些人的认可与否,可家族祭祀是祖宗传下的规矩,若是她执意不回,难免会被有心人抓住话柄,在背后非议她位高权重便目中无人,斥责她不敬祖宗、忘本负义。
她从不在意闲言碎语,却也不愿在这等小事上,给政敌留下丝毫可乘之机。
她缓缓抬眸,淡淡吩咐道:“回去回禀侯爷,本王知道了。”
那小厮闻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额头又深深一揖,抱拳行了个大礼,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便快步跑开,仓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亭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