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霜垂首而立,指尖悄然攥紧了袖角。
她比谁都清楚,那面菱花铜镜里映着何等绝。
一张倾世容颜,眉眼弯弯如画,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眉心一点朱砂绘就的寒梅。
恰似皑皑白雪里傲然绽放的红梅,冷艳孤绝到让人不敢贸然靠近,偏又生着勾人的魔力,教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
她不敢看,生怕这一眼凝望,便再也收不回泛滥的心思。
犹记那年上元佳节,朱雀大街灯火璀璨如昼,人流熙攘间,她提着一盏精巧的兔子灯立在石桥上,遥遥看见一道鹅黄衫子的身影穿过人群缓步而来。
那姑娘笑眼弯弯,眉眼弯成了初升的月牙,眉眼间的温柔,瞬间撞乱了她的心弦。
那一刻她便笃定,这一生,她的心底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可如今,她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而她李长乐,是大梁尊贵无双的长公主。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这重身份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无形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清晰可见,触手可及,却任凭谁,都无法轻易跨越。
她不是没有过不顾一切的念头,可每次心绪翻涌时,都被自己狠下心掐灭。
她可以舍弃摄政王的权位,却绝不能将李长乐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这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盯着长公主的一言一行,无数奸佞之辈等着抓她的把柄,她万万不能让自己的心意,变成刺向心爱之人的利刃。
她不敢,也不能逾越雷池半步。
萧云霜深吸一口气,胸腔用力起伏,将心底翻涌不休的情愫,狠狠压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片刻后,她缓缓抬眼,眸光避开那面铜镜,转而落在梳妆台侧的铜雀灯。
灯座上铸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铜雀,似在痴痴等待,又似在遥遥凝望,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她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刻意放低了声调。
“公主,陆大人那边已有进展。刑部已查获转运司伪造卷宗、捏造证词的关键线索,足以推翻张崇远与赵伯雍在朝堂上的狡辩之词。现下需前往转运司仓库现场勘察,还请公主开口允准。”
李长乐指尖捏着一支细长的狼毫笔,笔尖蘸满鲜红朱砂,色泽浓艳如血。
她对着铜镜,微微偏过臻首,纤手轻抬,将笔尖轻点于眉心,手腕微转,轻轻一笔勾勒。
一朵五瓣寒梅便在光洁的眉心缓缓绽开,花瓣舒展自然,花蕊纤细灵动,宛若天生。
她静静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眸光流转片刻,便缓缓移向镜中身后的萧云霜。
那人站在几步之外,始终垂首低眉,眼观鼻鼻观心,透着紧绷。
李长乐的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弯起。
这位萧大人,朝堂之上杀伐果断,运筹帷幄从无失手,疆场之上领兵征战,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可偏偏到了她面前,竟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将手中朱砂笔轻轻搁在梨花木笔架上,指尖微顿,语气舒缓:“萧大人要办的事,便是本宫的事。”
顿了顿,她抬眸看向镜中。
“自然准了。”
萧云霜突然觉得千言万语堵在胸腔,上不得,下不去,闷得她心口发紧。
她不敢再多停留片刻,生怕再站一秒,就会忍不住抬眼看向那面铜镜。
镜中倾国倾城的容颜,眉心那朵艳绝的朱砂寒梅。
她更怕自己一旦抬眼,压抑多年的心思便会从眼底泄露,乱了君臣礼数,毁了她的安稳。
她双手再次抱拳,腰身深深弯下,行了一个庄重无措的君臣大礼。
“臣这就前去督办,定不负公主所托,待臣好消息。”
话音落,她立刻转身,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走出了暖阁。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萧云霜立在门外的长廊上,正午的阳光自头顶倾泻而下,明亮得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起双眸,抬手挡了挡。
静静站了片刻,直到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才迈步朝着宫外走去。
暖阁之内,李长乐端坐于梳妆台前,直至听见门闭合的轻响,听见脚步声穿过外殿,才轻轻轻笑一声。
她重新看向铜镜,眉心那朵寒梅在烛火映照下鲜红欲滴,衬得她面若白玉,唇似点朱。
镜中女子,生得一双含情眼眸,眉如远山含黛,鼻若悬胆挺翘,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肌肤凝脂如玉,身姿纤秾合度。
这般绝世容貌,称得上倾国倾城,可她日日见惯,反倒不觉得有何特别。
反倒是方才萧云霜垂首拘谨、不敢抬眼的模样,让她心头泛起丝丝缕缕的笑意,只觉得格外有趣。
她重新拿起笔架上的朱砂笔,蘸取些许朱砂颜料,对着铜镜,抬手在眉心寒梅处轻轻补了两笔,让那朵梅花更显灵动鲜活。
凝视着镜中的容颜,她忽然心念微动,暗自思忖:
方才她若是敢抬眼,会不会肯多看自己一眼?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她并未深究。
她只知晓,这位萧摄政王对自己忠心耿耿,言出必行,远比朝堂上那些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的臣子可靠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