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怕再多凝望一瞬,藏了数年的满腔心思,便会从眼底尽数泄露,再难遮掩。
“公主安心,臣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辱命。”
李长乐微微颔首,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越过层层石阶,落在宫道尽头静静等候的马车。
车帘严密垂落,车夫端正坐于车辕,手握长鞭,静静等候二人出宫。
“萧大人,夜色深沉,你我顺路,同乘马车出宫吧。”
李长乐语气随意淡然,口吻平和舒缓,不过是随口邀约的寻常姿态。
“本宫正好要回公主府。”
萧云霜下意识想要开口推辞,本想说不必劳烦,自己徒步出宫便可。
可话至唇边,抬眼望见她眼底浓重的倦意,望见夜风里她微微紧抿的唇瓣,所有拒绝的话语尽数卡在喉间,悄然咽下,一字也说不出口。
今夜仓促入宫,她确实未曾备下车驾,自紫微宫徒步行至城外,至少也要大半时辰。
搭乘公主马车,既能省去路途奔波,也能尽早赶回府邸,着手安排刑部诸事,的确是两全之法。
思忖片刻,她终是低眉应声:“臣遵命。”
耳畔响起自己轻缓的嗓音,恭敬疏离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份唯有自己知晓的柔软与隐秘心事,沉敛无声。
二人并肩缓步走下青石台阶,萧云霜刻意走在外侧,替她挡去迎面夜风。
李长乐行于里侧,二人之间隔着距离。
晚风轻拂,彼此身上的气息悄然交织缠绕。
李长乐周身萦绕着清淡龙涎香,熏衣草独有的清冽微苦。
萧云霜身上,则残留着湖边晚风的清凉,夹杂着玉兔灯燃尽后淡淡的烛蜡余味。
两种清浅气息短暂相融,又被夜风轻轻吹散,无从挽留。
车夫见状立刻翻身下车,上前伸手撩开车帘。
李长乐率先矮身上车,萧云霜紧随其后踏入车厢。
车厢空间不算宽敞,二人相对落座,双膝相隔极近,几乎堪堪相触。
萧云霜将手中熄灭的玉兔灯轻放至身侧座位,熄灭的灯盏在昏暗车厢里,泛着一层温润沉静的柔光。
马车缓缓启程,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御道。
车厢随之微微轻晃,安稳又静谧。
李长乐轻轻倚靠在微凉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纤长睫毛轻轻垂落,覆于眼睑之上,呼吸绵长匀净,似是沉沉睡去,又似闭目凝神,暗自思量心事。
萧云霜静坐对面,眸光安静落在她的侧颜。
车厢内光线昏暗,唯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清浅月色,柔和洒落,细细勾勒出她优美柔和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朦胧银辉。
静静凝望片刻,萧云霜悄然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自己平放于膝头的双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这是常年执笔批阅公文、握剑护卫杀伐留下的印记。
这双手,曾为她挡下无数明枪暗箭,于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为她撑起一片安稳天地,助她步步为营,从侯府庶女一路走到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可此刻,她心中别无杂念,只盼着能用这双手,彻查薛婉儿一案,揪出幕后真凶,洗清冤屈。
替她寻回遗失的千机锦,将那些潜藏暗处、虎视眈眈、一心想看她落败的奸人揪出,公之于众。
心绪沉淀,萧云霜同样缓缓靠上车壁,闭目小憩。
马车一路前行,辘辘车声穿过漫长御道,行过繁华落尽的朱雀大街,缓缓驶过朱雀桥。
夜色深沉,桥上白日盛放的河灯早已散尽。
宽阔河面铺满皎洁月色,波光粼粼。
萧云霜缓缓睁眼,抬手轻轻掀开一角车帘,清冷月光扑面而来。
朱雀桥缓缓向后远去,桥头两座石兽静立月下,肃穆沉默,宛如恪守职责的守夜人,静静守护着整座城池的长夜安宁。
“公主。”
她忽然低声开口,生怕惊扰了闭目休憩的人。
李长乐未曾睁眼,只从喉间溢出一声轻浅的鼻音“嗯”,慵懒又倦怠,分明是陷入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
萧云霜微微一顿,放缓语速,轻声道:“前路将至公主府,先送你回去安歇。”
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李长乐没有应声,绵长平稳的呼吸未曾有变化。
萧云霜静静凝望着她几秒,终究轻轻放下车帘,重新倚回车壁,默然静坐。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公主府朱漆大门前。
车夫下车,撩开车帘。
李长乐缓缓睁开眼眸,初醒之时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恍惚,似是刚从一场悠长梦境中抽离,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萧云霜,神色淡然,轻声叮嘱:“萧大人夜色已晚,早些回府歇息吧。”
萧云霜微微颔首,并未下车,安稳静坐于车厢之中,眸光静静目送她在侍女搀扶下,缓步踏入公主府大门。
车夫躬身询问去向,萧云霜淡淡开口:“回摄政王府。”
马车调转马头,缓缓驶向夜色深处。
晚风拂动轻薄车帘,悠悠晃动。
帘外皓月当空,月色澄澈如水,帘内一盏玉兔灯静静平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