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湖上,碧波万顷,十里荷田连绵接天,满目清盛。
恰逢盛夏盛景,满湖荷花次第盛放,粉白相间的花瓣被暖日烘得层层舒展,错落交叠。
画舫缓缓滑行于碧波之间,船头轻缓破开层层叠叠的青荷碧叶,倏然惊起数只临水栖歇的水鸟。
禽鸟扑棱着羽翼仓促掠水,翅尖点碎湖面柔光,转瞬便隐入芦苇丛里,没了踪迹。
湖岸垂柳依依,细软的柳条垂落水面,随着徐徐清风悠然轻晃。
萧云霜孤身静坐画舫之中,身前红木案几,静静搁着一盏玲珑玉兔灯。
灯身由温润羊脂玉雕琢而成,玉兔呈蹲踞之姿,两只修长兔耳温顺向后收拢。
身形圆润饱满,怀抱着小巧玉杵,底座承托着浮雕莲台,雕工精妙入微。
内里灯芯静静燃着一点暖火,柔和火光透过莹润玉壁漫溢而出,将整只玉兔衬得通透温润。
她今日身着一袭月白色广袖便服,领口松浅微敞,隐约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腰间紧束一条沉墨色革带,带尾悬着剔透玉佩与绣纹香囊。
她身形颀长挺拔,身姿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寸许,立在人群中自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清绝孤冷,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不怒自威的凛冽气度。
而令人过目难忘的,是她那双天生异色的眼眸。
瞳色是幽深沉静的蓝色。
世人初见,总会不由自主愣神怔忡,这般异样目光,她自小看到大,早已淡然习惯。
听闻她降生那日,镇北侯府上空有异鸟盘旋掠过,清越啼鸣响彻府邸,绕梁三圈,方才振翅远去。
稳婆小心翼翼将初生的她抱在怀中,抬眼瞥见那双异色眼眸,当即失声惊呼,满脸惊惶。
侯府上下瞬间哗然骚动,府中人议论纷纷,有人斥为妖异不祥,有人奉为天降吉兆,众说纷纭,争执不休。
是她的母亲,紧紧将襁褓中的她搂入怀中,望着满室慌乱惊惧的下人沉声定音,直言这是天赐祥瑞。
自此,再无人敢在明面前嚼舌根,可背地里的窃窃私语、隐晦揣测,从来未曾断绝,岁岁年年,如影随形。
父亲萧绝的态度,比府中所有下人都更为冷淡疏离。
她降生之后,他只来过摇篮边一次,静静立在原地,垂眸凝望着那双澄澈如蓝宝石般的蓝眸,长久沉默不语。
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凉薄的一句话:“可惜你是个女儿身。”
而后转身拂袖离去,再无停留。
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曾单独探望过她。
深宅大院的腌臜纷争,侯府庶务的勾心斗角,嫡庶兄妹的明枪暗箭、彼此倾轧,她自幼便冷眼旁观,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底。
她不怨父亲的薄情,不恨世道的苛待,只是全然不在意。
于她而言,只需在壁垒森严的萧府之中,稳稳守住一方安身之地,便已足够。
世事浮沉,从来难料。
无人预想过,当年备受冷眼的侯府庶女,会一步步披荆斩棘,踏过满身泥泞与荆棘,登临高位,执掌权柄,成为万人敬畏的摄政王。
一路行来,步履踉跄,满身伤痕,风雨满身,可她终究咬牙熬了过来,稳稳站在了如今的位置。
船娘手持长篙,稳稳立在船头,竹篙入水轻悄无声,只在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侍奉萧云霜多年,早已摸清自家主子清冷寡言的性子,见她凝眸望着玉兔灯出神,眉眼染着淡淡怅惘。
便放轻语调,眉眼柔和地轻声开口:“萧王,您又在回想那年的上元佳节了?”
萧云霜修长的指尖轻轻抵在玉兔柔软的耳尖,动作微顿,轻笑了下。
朝夕相伴多年,船娘却清楚知晓,这是她少有流露的温柔笑意。
是啊,上元佳节。
那年灯火璀璨、人海喧嚣的上元佳节。
思绪翻涌,倏然回溯。
彼时,京城朱雀大街。
满城花灯次第高悬,漫天流光溢彩,沉沉夜色被映照得亮如白昼。
长街两侧琳琅满目,挂满各式精巧花灯,纱灯雅致,纸灯温婉,琉璃灯剔透,形制各异,玉兔、莲荷、游鱼应有尽有,还有轮转不息的走马灯。
灯面绘着鲜活的三国典故,轮转之间,人物光影交错,鲜活灵动,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街巷间烟火气弥漫,人潮熙攘,摩肩接踵,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稚童骑在父辈肩头,手中高举通红糖葫芦,蜜渍红果在灯火映照下莹亮剔透。
年少姑娘们三两结伴,鬓边簪着绒花,贴着花钿,步履轻盈走过,一路飘散着清雅脂粉暗香,温婉动人。
那年萧云霜一身靛蓝色圆领袍,长发高高束起,一支素玉簪稳稳绾住发髻,装束简约素净,混在往来人潮之中,并不惹眼。
她手中提着一盏寻常兔子灯,街边小摊以竹篾扎骨、红纸糊面的物件。
萧云霜原本属意一盏走马灯,奈何早已被旁人抢先买走,无奈之下,才退而求其次选了这盏朴素的红纸兔灯。
那日侯府烦闷压抑,她心头郁结难舒,便借着夜色悄然出门,提着一盏薄纸花灯。
任由人潮裹挟着缓步前行,无目的地,无牵挂处,只求借满城灯火,消解心底沉郁。
行至朱雀桥畔,拥挤的人潮忽然缓缓放缓。
石桥栏杆边,不少游人驻足放河灯,一盏盏小巧莲灯被轻轻放入水中,顺着缓缓流水悠悠漂向远方。
点点烛火浮于碧波,错落摇曳,宛若整片星河倾倒落入人间,温柔缱绻。
萧云霜静立桥头,眸光悠悠落向水面逐流的河灯,微微失神,手中的红纸兔灯在微凉夜风里轻轻晃动,烛火摇曳不定。
“这兔子灯,瞧着倒是别致好看。”
一道清甜软糯的嗓音忽然自身侧响起,音色干净澄澈,悦耳动听。
萧云霜缓缓侧首回望,入目是一位眉眼温婉的年轻女子,手中竟也提着一盏与她一模一样的红纸兔灯。
同款竹篾骨架,同款红纸裱糊,正是街边随处可见的平价小灯。
女子身着一袭柔和鹅黄衫子,下身搭配素雅月白长裙,发髻簪一支素净白玉兰簪,不施浓妆,清雅素淡,宛若从古卷丹青里缓缓走出来的温婉佳人。
她五官并非夺目的惊艳绝色,眉眼温润柔和,一笑之时,双眸便弯成浅浅月牙,澄澈明媚,只需一眼,便能暖透人心。
“你也偏爱兔子灯?”
萧云霜语声清浅,淡然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