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鳥時雨把画面切回总控模式。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撤退的身影,把之前评估过的那个“85分”在心里擦掉。
不算最后那一下的话他能给到90。那一下制伏的精准度和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月鳥時雨看了一眼窗外远处那栋楼的轮廓,那里有一扇窗户正对着这个方向。他眨了眨眼睛,把目光收回来,靠回座椅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月鳥時雨没有抬头,而是继续盯着电脑上的九个画面。
“琴酒那边可以撤了。”
“大哥看到绿川光制服那个人的动作之后说了一句‘还行’。”
月鳥時雨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琴酒的“还行”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绿川在关键动作上的反应速度和决断力已经达到了合格线以上的水平,意味着他可以被纳入更复杂的任务。意味着夜見透当初那句“我要他”里至少有一半的判断是对的。
月鳥時雨把平板关掉,低头看着自己映在黑暗车窗上的那张脸,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去。”
车子在一栋没有标识的建筑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绿川光已经靠在副驾驶座上了,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手里那份文件压在大腿上面。
月鳥時雨下车时,伏特加从驾驶座侧过头看了绿川光一眼。绿川光的眼睛还闭着,呼吸频率和平时差不多,但他的手指正搭在自己的袖口上,无意识地捏着那截布料,反复捻着同一个角落。伏特加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下了车,关上车门,把这一小块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他。
月鳥時雨站在建筑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的方向,看到绿川光还坐在那里,没有动。他收回目光推门走进建筑。
绿川光是在大约七分钟之后才从车里出来的。他推开车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潮湿的泥土气息,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建筑的方向走,步伐不算快,但也没有犹豫。
他走进建筑的时候,看到月鳥時雨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起来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像是一个正在观察、但没有急于下结论的人。
“你还好吗?”月鳥時雨没有切入正题,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声音比任务期间低了一些,尾音微微收着。
“还好。”绿川光的回答比平时慢了半拍,但没有明显的迟疑。
月鳥時雨看着他。他直起身,从墙壁上离开朝他这边走过来。靠近的时候,月鳥時雨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那只手现在安静地垂在身侧,但月鳥時雨注意到他的袖口很皱。
“文件拿到了?”月鳥時雨问。
“拿到了。”绿川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语调“内容需要花时间整理。”
月鳥時雨突然伸出手握住了绿川光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那只手很暖,像是在给绿川一个可停靠的锚点。
“杀人的感觉无论怎么预先设想,实际上都会比想象中更轻一点,也会比想象中更重一点。轻的地方在于——你以为是‘终结一条命’的沉重,但实际发生的只是一瞬间的动作,像翻一页纸。重的地方在于,那页纸翻过去之后,你会发现自己再也不能把它翻回来了。你做出的事情会留在你身上,不是惩罚,而是改变。”
绿川光没有抽回手。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又抬起目光看着月鳥時雨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口很深的井。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月鳥時雨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绿川光的手,轻轻抬起来,让他看到自己那只手的轮廓在灯光下的影子。然后他松开了,动作很轻,像是把一件已经检查完毕的东西放回原处。
“因为我也经历过。”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尾音微微下沉了半度“第一次的时候,我花了两天才能正常睡觉。然后我意识到,如果不想被那种感觉困住,就必须学会两件事:第一,承认它发生了;第二,告诉自己,你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绿川光那只已经收回口袋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手上“如果你能学会这两件,那你就能继续往前走了。如果你学不会,”月鳥時雨的声音更轻了一些“你就会一直停在那个人的气味和液体温度里。”
绿川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睫看着地面上被灯光拉长的两道影子。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您说得对,那个感觉确实比我想象的要轻,也比我以为的要重。我以为我会更……反应更大的。但实际发生的时候,我只是觉得那是一个动作。后来到了车上的时候,才慢慢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月鳥時雨没有打断他。他就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催促的听众。
绿川光继续说下去“我在车里坐了七分钟才下车。那七分钟里我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然后我意识到,我刚才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的可能性。”
绿川光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所以我刚才在车里的时候,一直在想‘我确实需要调整一下对接下来要走的路的认知’。”
月鳥時雨看着他,等他缓过来之后又开口了“你刚才在任务里的表现比预期好很多。琴酒说‘还行’。我不会跟你说‘习惯了就好’那种话,因为这对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没有用。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下次再做的时候心里那种反应会小一些。不是因为你会变得冷血,是因为你会开始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
绿川光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月鳥先生,你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专门准备过的。”
月鳥時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幅度很小“我不是专门准备的,我只是知道有人会在做完这种事之后需要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