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爬山”三个字被山风狠狠噎了回去。
张荆衣襟大敞,额间颈间黏着散乱的发丝。冰凉的山风灌进肺里,喉间的咳意再也压抑不住,苍白的指尖按在冬季灰色山石上,半躬着身子咳了个天昏地暗。
李曌居高临下袖手看着,晃了晃身子,最终没有任何动作,只吩咐跟随的小太监:“去给首辅拿点水。”
张荆渐渐止住咳嗽,终于顺过气来。
李曌从台阶上往下走了一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首辅竟不带人、不带水,只身登西山。怎么,急不可待想见朕?”
张荆:……
张荆不动神色将登山时解开的衣领拢了,垂眸道:“臣并不知道陛下在西山。臣登山一向脚程快,仆从被落在了后边。”
“只是单纯来游冶爬山吗?”李曌笑道:“天这么冷,我以为你会在家里窝着看奏疏修园子。”
“臣……”张荆顿了顿,总不好说因为想到去年陛下微服造访今年看奏疏看不下去才来散心,只含糊道,“臣素日政务繁忙,难得清闲,便出来走走。”
“哦——”李曌拖长了尾音,显然不信,却也未再追问,站在红墙围起的门外笑道:“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张荆犹豫了一瞬。
按礼,天子禁苑,臣子不当擅入。但李曌说完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他也着实好奇陛下在西山大兴土木,究竟给“妖妃”修了个什么东西。
臣子不得擅入禁苑,是担心秽乱宫闱造成皇子血统有疑。本朝不存在这个问题!
进了!
张荆抬脚进入红墙,墙内别有洞天。
那道墙从外头看着不过寻常高度,迈进去才发觉里头竟开阔得很。高台垒石为基,足有丈余,四面砌了汉白玉栏杆,台上一尊巨大的黄铜仪器昂然矗立,结构精妙,环环相扣,在雪后初霁的天光下泛着沉穆的光泽。
张荆仰头看了片刻,虽瞧不出门道,却也被那器物的规制震了一震——这绝非寻常玩物,倒像是……真用来观测什么的。
“看出什么来了?”
张荆道:“二十万两白银花得值。”
“哈哈哈哈。”李曌笑过一阵才说:“这是简仪,可以测定星辰天体方位。前面还有仰仪和景符。都是皇后一手操办的。”
李曌语气里满是炫耀,张荆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司天监那些酒囊饭袋,天天都不知道在干什么。西山天文台才修好不到两月。”李曌两指比划:“皇后的演算纸有这么厚。”
不到我五天批票的量。张荆问:“算出什么来了?”
两人正好走到仰仪前。李曌指着仰仪对张荆说:“这是观测日食的。”
她勾勾手,让张荆近一些,低声道:“明年春夏之交,或许有日食。”
“不可能!”张荆勃然变色。我重生的,有没有日食我不知道?!
“陛下圣天子烛照万里,光耀四表,上承天意下抚黎庶,毫无失德之举,不可能出现天变!”
“咱唯物一点儿,别这么唯心!”李曌说:“朕开始也觉得不可能。”——朕重生加穿越,经历过的和看过的史书上都没有这次日食。
“但朕看了皇后的观测记录和演算,也亲自观测了许多时日星象。观测和计算都没有错误。”
李曌踱了两步,又绕道张荆身前:“从客观上说,日食会出现。”——都重生加穿越了,说不定哪里的磁场、轨道出了问题,天象不再复刻完全说得过去。
“不可能,绝不可能!一定有哪里错了。”凡遇日食,天子必素服、避殿、撤乐、减膳,下罪己诏,以承天谴!
张荆紧紧攥住李曌手腕。
什么狗屁君臣之礼、男女大防:“陛下,皇后妖言惑主,臣请废后!”
李曌:???
“万岁。”姜静仪从高台另一侧转了出来:“天行有常。日食在于日月地行至一线,这是数理的必然,与人间毫无关涉。”
“说得轻巧。”张荆放开李曌的手,目光利剑般射向姜静仪:“天行有常?数理必然?皇后可知自三皇五帝以降,日食便被视为天谴。天子失德,则日为之食。天下百姓、四海士绅,哪一个不是这样信的?皇后轻飘飘一句‘与人间无涉’,便能教天下人都不信了?”
姜静仪凤眼微扬:“首辅所言,是‘信’,是‘视’,是千百年积习而成的成见。吾所言,是‘数’,是‘理’,是天地运行的实然。成见与实然相悖,难道不该以实然为正?”
“实然?”张荆冷笑:“皇后在这高台之上仰观天象、俯察铜仪,便以为自己握住了‘实然’?敢问皇后,一旦流出只言片语,朝野震动,四方野心之辈借机生事,你的一纸演算,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
他欺身近前:“届时若没有日食,皇后当如何?”
姜静仪后退一步,转头看向李曌。
李曌在张荆身后,被遮住大半张面孔,姜静仪看不到皇帝此时的神情。
首辅果真像传言中那样强势!
“皇后可愿退位以谢天下?”
姜静仪心跳得要从嘴里呕出来,说话既快且急:“若有日食首辅当如何?!外物遮挡太阳的光辉形成日食,按首辅天人感应的理论,当今大夏遮蔽太阳应日食天谴的,只怕不是万岁,当另有其人!”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张荆又向前欺进一步:“如遭天遣,我愿自裁以谢。皇后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