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调动起面部僵硬的肌肉，他磕磕绊绊地答：“我是雷雲，阿爸……族长死了，我去守灵，所以……”

小丫鬟显然是不知道雷雲这一号人物，当即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前任族长都死了几个月了，现在是新任族长二公子的满月宴，你一个守灵的，怎么突然跑到这儿来了？也不怕冲撞了人？真是冒失！”

雷雲没有力气和她理论，于是直接提出要求：“我很饿，能不能给我点儿肉吃？我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听闻此言，小丫鬟和小伙计统一地乐了。雷雲不明所以，见他们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双手作揖朝他们拜了一拜，雷雲又道：“拜托了，谢谢你们！”

小丫鬟看猴儿似的看雷雲，仿佛他是个稀罕玩意儿，同时带着傲慢的语气问：“你是哪家的娃子？是不是闯了祸，大人罚你不给饭吃？”

雷雲赶忙摇头：“不是的……”

没等他做出辩解，小丫鬟嘴皮子利索，又抢白道：“赶紧回家去吧，这里正忙着呢，没工夫和你说闲话。”又向外挥了挥手，做了个轰赶的架势，然后一扭脸，转身返回屋内不露面了。

倒是那个小伙计看他可怜，从灶上拿了个馒头递给他，而后同样对着门外连连挥手，驱赶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雷雲没讨到肉，但是得了个不冷不热的大馒头。默默地咬了一大口在嘴里猛嚼，他不再分辩，乖乖退了出去。

一边走一边嚼，他眼中看着亭台楼阁，耳中听着瑶池仙乐，楼阁和仙乐全和他没关系，他和它们在两个世界里。他是这雷神山上孤零零的独一个，像野犬，像游魂——总之不属于这里。

雷雲以为他已经隐居到了地老天荒，可尽管光阴易逝，从他进入陵墓到断粮，也仅仅只过去了一个秋冬而已。丧服还没有穿旧，他和他的父亲就一起过了时，没有人会去追忆他们。人们愿意挖空心思，为新族长的二公子置办一场奢华的满月宴，却已然不记得给在陵墓里独自守灵的前任族长遗子送来饭食。

漫无目的地游荡着，雷雲来到山中一片小小的平台之上。

将馒头尽数嚼烂吞下，他定了定神，感觉力气和精神，又一点一点回到了身体里，僵硬麻木的头脑也渐渐开始转动。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从枝头落到地上，衔起几粒草籽，乌噜噜的小眼睛瞥了雷雲一眼，而后扑闪着小小的翅膀，头也不回地扎向山下。

雷雲眼瞅着那小小的灰影子越飞越远，直到看也看不清，忽然眼眶就湿润了。

他想他好端端的一个男子汉，为什么活得连一只鸟都不如？

他没做错什么，为何要像个贼似的躲起来？他见不得天日吗？

所有的委屈和悲愤一股脑涌上心头，十岁的雷雲站在雷神山上，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他想自己不要再这么活了——再这么活下去，他就要疯魔了！

他要换一种活法，靠自己的一份力量，去山下闯一闯，哪怕撞得头破血流，那也是痛快的！

拿定了主意，雷雲当即抹干眼泪——他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因为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么不如省省力气，不哭了。

按照父亲遗书中的交代，雷雲在山脚下一块石碑背后的冻土里，挖出了一个包裹。

包裹显然是父亲亲手准备的，被油纸严严实实地密封着，里层是一个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袱，包袱里清清楚楚地码放了几锭官银，一些散碎银两，还有几串铜钱。另外，父亲甚至还为他预备了一套棉衣，材质普通，颜色亦普通，正是最不打眼的一身装扮。拿起来往身上比了比，雷雲惊讶地发现那棉衣竟和自己的身量相差无几，不禁心头又是一阵酸涩。

他想父亲一定是早有准备，说不定每过一段时间都会默默地跑到这里，用新置的衣裳换上旧的，所以尺码才会那样合身！

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又会忍不住落泪。将丧服脱下扔进荒草丛里，雷雲换上父亲为他亲手预备的厚衣裳，心中感到一阵久违的暖意。

更衣时，一直贴身戴在脖颈上的玛瑙串珠不经意间被带了出来，在日光下流转着鲜艳的光泽。伸手将每一粒珠子逐个抚摸一遍，雷雲最后珍而重之地将它重新塞进棉衣内，贴身放好。

背上包袱，雷雲回头望了一眼雷神山，恨不能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在心里。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山下最近的村庄，义无反顾地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