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受不了了。父亲已然不在这世上,要他一个人留在原地,假装坚强地继续生活下去,他做不到。
他想换个地方,又不知道能去哪儿,况且从父亲以往的行为来看,他是极不愿意自己同外人接触的,如果可能的话,父亲恐怕是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无忧无虑的隐士。现在父亲走了,那么自己理所应当,还是要努力维持这种隐居般的生活。思来想去,雷雲隐到了父亲和祖辈们的墓穴里来了。
墓穴里好呀,没有活人,也就没有争斗,更加没可能会暴露自己。已故长辈们的亡灵与父亲的魂魄同在,再加上母亲的玛瑙项链——有这些魂灵作伴,雷雲会觉得那种刻骨的孤独感被稍稍消减掉一点,心里上也会获得一丝抚慰。
守灵头几天,雷雲完全沉浸在丧父之痛和知晓自己身世的震惊当中,脑子里乱纷纷的,念头很多,但都不成体系。
父亲临终前嘱托他去看的那封信,他一字一句认真看了。信中,父亲将当年的事对他和盘托出,并且严加叮嘱,要求他保守秘密,不要把身份告诉任何人,以防被迫害,或是被利用。他甚至还给自己留了一笔钱,万一遇到不测,还可以带着钱跑路,离开雷神山,天大地大,总能找到一个容身处。
白纸黑字,他全认识,又好像全然不能领会。不领会,他便反反复复地读,读了几十遍以后,他终于强行让自己领会了!
其实在内心里,雷雲早就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产生过怀疑。他确信绝大多数人并不如他和阿爸那般,会将自己隔绝起来生活。阿爸显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那么问题出在哪里,抑或是谁身上?
雷雲觉得阿爸大概是没什么问题的——他时不时便会回到族里处理事情,显然是完全可以同外界接触的。
阿爸没问题,那么问题就必定是出在了自己身上。
他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又因为总是得不到解答,又无数次地重新将这个问题埋回心底。
而现在,答案终于揭晓。
的确是自己有问题——他甚至算不上一个彻彻底底的人,而是一个拥有一半魔族血脉的杂种怪物!
魔族——多么可怕的名字!
他只在少数书籍中读到过:他们所处的世界本来是一片太平的,可在十多年前,魔族出现了。
在书籍里,魔族大都被描写成狰狞恐怖的怪兽,比最凶猛的老虎豹子还要危险百倍;被抓伤一下,但凡见了血,必定会中毒暴毙,救都救不回来——就像阿爸那样!
这么可怕的东西,又怎么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雷雲起初完全不能相信这一切!他明明只是个十岁的少年,有着和同龄人别无二致的外貌,没有三头六臂,没有青面獠牙,怎么就会是半个魔族呢?
他不信,可最亲近的阿爸和那个自称舅舅的魔头都那样说,还说得有理有据,由不得他不信!
于是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不是普通人,我是个异类,异类是会被抓起来关进牢房里的,所以我不能被发现,我得隐藏自己……
就这样,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一次次的自我否定与质疑中,被磋磨。
他变得极度自卑,时而焦躁,时而麻木,这种状态无疑十分危险,于是他刻意要给自己找事做。
带来的大包袱里,有大量书籍和笔墨纸砚,雷雲先是在白纸上抄书,后来又开始画画。至于究竟抄了什么和画了什么,他恍恍惚惚地,也不是很清楚。
一幅画面在此时闯入他的脑海,是青衣剑客从天而降。雷雲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对那一幕念念不忘。似乎在潜意识里,他认为对方强大又完美,是可以拯救自己的。他甚至产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希望那天带走自己的不是他二叔,而是这一位神仙哥哥,这样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用顾忌,直接跟对方去天上逍遥自在了!
怀着这样一种妄念,雷雲由着本能提笔作画。画到最后,纸和墨都不够用了,于是他干脆用毛笔蘸了清水,在洞窟内的石壁上挥毫。
食物与水倒是充足的,只是不知为何,送来的皆是干粮和素菜,不带一点儿荤腥。雷雲天生是个爱吃肉的,每餐都要有肉,不然必定和父亲大发脾气。而现在,他吃着素食,味同嚼蜡,但是那颗想要吃肉的心已经熄灭了。
进食只是为了维持生命,十岁的雷雲活在墓里,无欲无求,终日茹素,简直快要活成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