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人,神情也都变了。
包不同嘴上最是不要命,哼了声便要开口,被公冶乾一把扯住袖子。
四个人,谁都没有动。
他们都记得那日。
灵鹫宫里,安瑶一身道服站在阶上,连内力都没使。
单凭身法,把他们几个追着打。
打到最后,慕容复被她按在地上,巴掌一下一下落在脸上。
那一顿打,打的是脸,比打在身上还难堪。
安瑶居然不用内力。
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胆寒。
她若真动手,只怕他们连几招都走不过。
场边那顶滑竿上,段延庆缓缓坐直。
他手中铁杖,在沙地上轻轻一顿。
「罢了」他心里已经盘算起退路。
今日他本是为段正淳而来。
慕容复许诺,只要段正淳肯写下一纸禅位文书,大理江山,便有他段延庆一半。
这买卖,他原以为十拿九稳。
可如今,安瑶坐在那里。
这满场的人,四大恶人加慕容复,加一众家臣,全算上,也未必够安瑶一个人磨的。
何况—
段延庆目光,又落到赵敏身边那个青衣蒙面女子身上。
那女子自始至终没出过声。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像是局外之人。
可方才,是她在场中大乱时候,悄没声出现在王夫人“看客”席上。王夫人居然让她坐。
段延庆心头,生出他自己也说不清忌惮。
那是不必张牙舞爪的从容。
他抬起铁杖,往地上顿了顿。
这一顿,什么也没说。
可在场几个老江湖,都听出来:这趟,到此为止。
………………
赵敏此刻靠着李纾,心里正甜得很。
场中这些人吵也好,闹也好,她本不放在心上。
可他们,偏偏挑在她跟李纾独处时。
她心里有些烦。
她抬眼扫过场中,开口。
“几位。”她道,“你们要斗谁,我不管。”
众人一怔。
“但—”她声音低下去,语气里透出冷,
“在场女子,除叶二娘,一个都不许碰。”
她顿了顿,目光往段正淳与段誉那边一瞥。
“至于男子,随你们。”
这句,说得轻描淡写。
可场中几个被缚住妇人,齐齐抬起头。
眼里是惊,是疑,还有连她们自己,都说不清希冀。
刀白凤看了眼赵敏,又看看被缚的丈夫,嘴唇动动,终于还是没说话。
李纾“噗”一声,笑出来。
她抬手,捏了捏赵敏的手。
她没拦。
「这才真是应了那句」她心里想着。「小女子报仇,二十年不晚」
赵敏听见李纾笑声,知道她是在笑自己。
她凑到李纾耳边,用只够两个人听见声音,哼哼两声。
“娘子,笑什么?”
李纾传音:“笑你小气鬼。”
赵敏撇撇嘴。
“小气怎么了。”她道,“这烂人,明知道我那时跟李青萝关系好,非要撩拨她。分明是要羞辱我。”
“我没当场打杀他,让他多活了二十多年,已经极有良心了。”
李纾道:“嗯,我家赵郎,一直是善人。”
赵敏冷哼,斜眼看她。
李纾笑得更开心。那笑,把她脸上那点清冷,冲得干干净净。
………………
场中的人,这时才回过神来。
先是王语嫣。
她站在王夫人身侧,一双眼睛在赵敏与李纾之间转了两转,忽然想起一件事。
西夏公主招驸马。厅上一众俊彦,安瑶道长风姿卓然,众人都当她是不知哪国贵人。
后来席间有人问起,她身旁蒙面女子,安瑶答得极痛快。
她说,是她娘子。
那日满厅哗然。有人当是玩笑,笑笑便过去了。
王语嫣听到,也只当是戏言。
可此刻,她看见安瑶一只胳膊,搭在青衣女子肩上,另一只手压在人家手背上,那眼里神气,黏得化不开。
她明白了:那句“娘子”,从来不是玩笑。
她又悄悄去看自己母亲。王夫人正盯着场中两人,嘴唇抿得极紧。
王语嫣心里一酸,把头低了下去。
场中其余众人,也都想起这一桩。
这几年,凡有安瑶地方,必有一位蒙面女子。
无锡、聚贤庄、少室山、擂鼓山,都有人见过。
那时众人都当,是安瑶身边一个体己女伴,或者是姐妹。江湖上这种事原也不新鲜。
直到此刻,两人同挤在一张椅子上,亲亲密密,众人才真正看明白。
“这亲昵…”有人在心里嘀咕,“比姐妹,可要黏上许多。”
段誉远远站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还为王语嫣,跟这位道长打过几回不痛快。
此刻想来,他背上冷汗都出来了。
………………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看赵敏。
那人便是段正淳。
他被缚着,脸上灰败,可那副相貌仍是仪表堂堂。此刻他垂着眼,心里转得飞快。
他认识安瑶。
早年,他也曾动过心思。
那时候安瑶刚在江湖上走动,一身道服,冷得像块冰。
他那样会说话的人,凑上去讨了几句没趣,便知道这个女子撩不动。
倒是李青萝好哄。三两句,便到手了。
那时候,他还暗自得意。
可后来他隐隐觉出不对,自打他跟李青萝相好,安瑶再没给过李青萝好脸色,连带着看他也厌。
他想不通。
李青萝跟他好,并不耽误安瑶跟李青萝相处。
那人何必翻脸?又何必将这份厌,落到自己头上?
这桩他闷了二十年,到今日也没想通。
此刻他抬眼,看了看安瑶,又看了看她身边女子。
他忽然想起,李青萝从前那些话。
他记得有回,李青萝喝醉,跟他说过:
“…她心里有人,那人是她执念,忘不掉放不下,惦念着想念着。”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有点懂了。
李纾坐在那里,把满场神色尽收眼底。
她看见慕容复的僵,段延庆的退,段誉的窘。
也看见王夫人那只握得极紧的手。
她最后看见,段正淳那双转来转去眼睛。
王夫人站在阶下,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安瑶与蒙面女子,当着满场人面,就这么眉来眼去,亲昵无间。
那心里苦涩,一阵一阵涌上来。
连呼吸,都滞涩了。
她从来都没放下过安瑶。
当年她靠近安瑶时,已经隐约知道,那人心里装着别人。
可她还是要靠近。她想着日子长了,总该是自己的。
如今她看到,那人眼里那毫不遮掩情意,是她从没见过的。
即使当年两人情热意浓时,安瑶眼里也有热,有兴,有一往无前的冲。
可从没有这般痴,这般柔。
她这才真正后悔。
那些本该是她的亲密,如今,都成了别人的。
她这一生,都选错了。蹉跎了半辈子。
可也再难挽回安瑶。
她看得清楚:安瑶对她,早就不在乎。
应该说,从那日,安瑶对她避之如履,便再不会回头,也不会再接受她。
王夫人把视线移开,落在那片被风卷起红沙上。
那红色映得她眼里,有些发涩。
「是我自己把它推出去的」她心里想着。
这句,她想了很多年。每想一次,便钝钝疼一次。
………………
赵敏神识,一直铺着。
在场每个人神色,都在她神识里。那细微神情,毫发毕现。
王夫人神色,她自然也看在眼里。
可此时她心中,却是出奇平静。
连先前想起这人时,那点恶感,在此刻化了。
她忽然明白,李纾为何要来。
不是来跟谁比。也不是来看前情敌。
是来替她把那段,放下。
赵敏心中一颤。
随即,一股暖意,从心口涌上来,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抱住李纾。
“娘子。”她低低地,喃喃道,“好娘子。”
李纾被她这突如其来搂抱,弄得一愣。
随即,她也搂住她,在她背上轻拍。
她心里明白,赵敏懂了她用意。此刻是感动了。
她凑在赵敏耳边,压低声:
“安道长,你这人设可要崩了。咱等回去再抱,到时都随你。”
赵敏稍稍放开她,红着眼,低低哼了声。
“娘子可要说话算话。”
李纾一听这句便知道,这死孩子怕是又要乱来。
她拍拍她背,稍稍把人推开。
………………
在场众人看着两人,突然搂搂抱抱,一时都有些懵。
再看蒙面女子,忽然把安瑶推开,还瞪了她好几眼,眼神里满是警告。
安瑶像是极开心,脸上笑意盈盈,与方才那副冷样子,全然判若两人。
有人看得下巴都要掉了。
岳老三挠挠脑门,嘟了句:“她那眼神,跟你家婆娘似的。”
云中鹤嘿嘿一笑:“你家有婆娘么?”
“没有。”岳老三理直气壮。
两人这几句没头没尾闲话,倒把场中杀气,冲散了几分。
段誉远远望着,哭笑不得。
「这位安瑶道长」他心中想着。
「江湖上都说她冷若冰霜。今日倒像是…」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李纾那般好的人,他多看两眼,都觉得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