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您自己不知情。”他放下筷子,用一种尽量恭敬但又不失真诚的语气说道,“您身上自有一股威仪,实在不是和蔼可亲那一挂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萧廷是什么人?他少年时就在战场上亲自持刀杀敌,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他亲手扳倒了先帝,又亲手把废太子送上绝路——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背负一生的血债,而他一口气做了两件。那些杀戮的气息不是刻意散发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一柄饮过太多血的刀,哪怕安静地悬在鞘中,也会让人莫名地脊背发凉。
普通人或许说不清楚这股感觉从何而来,但直觉会告诉他们,这个男人,别惹。
萧廷听完宇文将军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嗤。
“有眼无珠。呵呵。”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凉凉地扫过灯火阑珊的街景,又补了一句,“包括慕容。”
宇文将军立刻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大口吃面,一个字都不接。这是他多年在御前行走练出来的生存智慧——陛下和摄政王之间的事,陛下可以随便说,别人一个字都不能接。接了就是找死。
然而,场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麒麟阁这种地方,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总有那么几个眼光毒辣的。
两人正吃着面,一道翠绿色的身影忽然飘然而至,不请自来地坐在了他们身畔的空位上。
萧廷眉头微微一皱,偏头看去。来人穿着一袭极为惹眼的翠色衣衫,衣料轻薄飘逸,在灯下泛着微微的珠光,衬得那人格外白皙。乌发半挽,斜插一支碧玉簪,眉目清秀,嘴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柔媚。
萧廷只看了一眼,语气淡然道:“这位姑娘,这里有人。”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起来,笑声温柔得像春水拂过柳梢。他柔声说道:“奴家是男子,并非姑娘。四处都没有座位了,可否与这位老爷同坐?”
萧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重新确认了一下——确实是男子,容貌生得极好,但眉宇间的骨相骗不了人。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漠而没有商量的余地:“不习惯。你另找位置。”
翠衣男子似乎从没有被这样直白干脆地拒绝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咬了咬下唇,很快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柔得体的微笑,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奴家常在这里,对麒麟阁上上下下都熟得很。老爷是第一次来吧?奴家可以做个向导,带老爷四处看看,比您自己逛有趣多了。”
萧廷原本已经打算直接让他走人了,忽然余光扫到了坐在对面埋头吃面的宇文将军。宇文将军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那碗山一样的面已经见了底,但看他那架势,似乎连碗底的汤汁都不打算放过。
萧廷忽然改了主意。宇文也是堂堂的大将军,这些年跟着自己南征北战出生入死,难得出来消遣一趟。与其自己心不在焉地惦记着慕容在哪个包间里喝酒,不如让宇文放松放松。眼前这个翠衣男子既然是地头蛇,让他做个向导倒也未尝不可。
他放下茶杯,开口问道:“你怎么收费呢?”
翠衣男子眼睛一亮,知道自己没有被直接轰走就是有戏了。他微微倾身,声音越发柔媚:“奴家名叫翠玉,是这麒麟阁的头牌。往日里都是贵人们竞价才能见上一面的,今日是仰慕老爷的英雄气概,分文不收也是可以的。”
翠玉。这名字倒和他那身翠绿的衣裳相得益彰。
萧廷听完他这番自我介绍,没有任何被恭维之后的得意之色,反而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考虑一个颇为实际的问题。片刻之后,他一本正经地说:“不成。我夫人会嫉妒。”
宇文将军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
翠玉的笑容又是一僵,但他到底是欢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头牌,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他迅速调整了表情,轻描淡写地换了一个说法:“既然如此,便算个喝茶的钱吧。一百两。”
萧廷和宇文将军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一百两。军中大比武,将士们拼了性命争夺头名,朝廷给的封赏也不过一百两银子。在这麒麟阁,只是请个头牌喝杯茶、做个向导,就是这个价。这里果然是个销金窝,银子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本质上,萧廷不缺钱。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一两百两银子在他眼里和一两百颗米粒没有什么区别。
他直接从袖中摸出一枚小金锭,随手放在桌上。那金锭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成色极好,分量十足。
“应该约合两百两左右了。算是给你的辛苦钱。”萧廷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付一碗面的钱。
翠玉的眼睛亮了。他伸出纤细的手指,将金锭小心地拈起来,放进袖中的暗袋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他的声音软了三分,带着一种发自真心的欢喜:“奴家会好好珍藏的。”
萧廷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已经不自觉地飘向了远处的楼阁。那些紧闭的包间门后,不知道哪一扇门里坐着慕容,不知道他在和什么人喝酒,不知道他穿着那身朱红锦袍在谁面前笑得好看。
翠玉是何等人物,常年在欢场上迎来送往,察言观色的本事堪称一绝。他敏锐地注意到萧廷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飘向了远处那片灯火璀璨的楼阁。他又注意到萧廷面前那碗面只吃了一小半,筷子搁在碗沿上,显然已经没有了继续吃下去的兴致。
“老爷在想什么?”他柔声问道。
萧廷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实话实说:“在想这么些菜,不好吃。”
这显然不是他刚才出神的真正原因,但他不想说,也没有人敢追问。
翠玉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这些吃食是比较粗,老爷是场面上的人,自然吃不惯。今日若是来玩个新鲜,在这外面逛逛倒也有几分野趣。可若是要舒服熨帖,那还是得往里走。”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朝那片楼阁的方向虚虚一指,“里头才是别有洞天呢。”
萧廷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片灯火阑珊的楼阁在水面上投下斑斓的倒影,隐隐有丝竹声和笑语声从水面上飘过来,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他沉默了一瞬,站起身来。
“那就由你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