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姆愣住了。她看着那个老人。虽然苍老,但那五官,那神态,分明就是她的父亲,侯赛因·巴赫蒂亚里。
“爸爸?”法拉姆颤抖着,想要关上门。
“别怕。”老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挡住了门,“我不是鬼。我是真的侯赛因。”
侯赛因没有死。
当年,行刑队开枪的时候,有一颗子弹打偏了,只打穿了他的肩膀。他倒在死人堆里,装死逃过一劫。后来,他靠着乞讨和偷渡,一路流浪到了土耳其。
他在伊斯坦布尔,隐姓埋名,当了二十年的清洁工。直到他听说,有个叫“法蒂玛”的波斯女人,住在贫民窟里。他凭直觉,找到了这里。
“爸爸……”法拉姆跪在地上,抱着侯赛因的腿,嚎啕大哭。
那是她这辈子,哭得最痛快的一次。
父女俩在破旧的阁楼里,相拥而泣。二十年的恩怨,二十年的分离,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泪水。
“孩子,”侯赛因抚摸着女儿的白发,“苦了你了。”
“不苦。”法拉姆哭着说,“只要您活着,我就不苦。”
侯赛因在伊斯坦布尔住了下来。他身体不好,每天都要吃药。法拉姆拼命地干活,赚钱给父亲治病。
他们就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孤儿。虽然贫穷,但很幸福。那是法拉姆一生中,最平静、最温暖的时光。
她会给父亲读诗,读哈菲兹的诗。侯赛因会教她下棋,虽然他总是输。
“法拉姆,”有一天,侯赛因躺在病床上,虚弱地说,“我快不行了。”
“别瞎说。”法拉姆握着他的手,“您会好的。”
“听着,”侯赛因喘着气,“我死后,你不要把我埋在这里。把我送回德黑兰。把我埋在你妈妈旁边。那个乱葬岗,太冷了。”
“好。”法拉姆流着泪点头,“我送您回去。”
“还有,”侯赛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怀表,“这个,给你。”
那是侯赛因当年被逮捕时,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这是你爷爷的怀表。”侯赛因说,“它走了一百年了,还没停。你要留着它。看着它,就像看着我们。”
几天后,侯赛因死了。
法拉姆抱着父亲的尸体,在阁楼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变卖家产,买了一口薄皮棺材。她把父亲装进去,然后,背着棺材,踏上了回德黑兰的路。
那是1992年的春天。
伊朗的边境已经开放了。但检查依然严格。
法拉姆背着棺材,站在海关口。
“里面是什么?”海关人员问。
“我父亲。”法拉姆说,“我要带他回家。”
海关人员检查了证件。那是□□。他们发现了问题。
“你不能进去。”海关人员说,“你是通缉犯。法拉姆·巴赫蒂亚里。我们要逮捕你。”
法拉姆没有反抗。她只是跪下来,恳求道:“求求你们。让我进去。让我把父亲埋了。埋完,我随你们处置。”
海关人员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心软了。
“进去吧。”海关人员挥了挥手,“别再出来了。”
法拉姆背着棺材,走过了边境线。
她回到了德黑兰。
城市变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但那种压抑的气氛,依然没变。
她没有回别墅。别墅早就拆了,盖成了政府大楼。
她去了后山。那个乱葬岗。
她挖开了帕丽的坟。那只是一堆乱石。
她把侯赛因的棺材放进去,和帕丽埋在了一起。
没有仪式,没有祈祷。只有法拉姆一个人,在坟前烧了几张纸。
“爸爸,妈妈。”法拉姆说,“我回来了。我把你们带回来了。”
她坐在坟前,看着这座她曾经无比厌恶,却又无比眷恋的城市。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荒草上。
法拉姆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她躺了下来,枕在父母的坟头上。
她闭上眼睛。
她仿佛看到了凯蒂斯。那个已经长大的孩子,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她。
“娘,”凯蒂斯说,“我来接你了。”
法拉姆笑了。
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二天清晨,路过的牧羊人发现了她。
法拉姆·巴赫蒂亚里,死在了父母的坟前。
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侯赛因留下的怀表。
表针,还在走。
哒、哒、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