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灰烬里的余温
2040年的青岛,深秋的雨连绵不绝,打在窗玻璃上,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沙沙声。
李念坐在书房的台灯下,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也不是报纸,而是那本边角已经磨破的日记。台灯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小石头放学回来了。他没去吵爷爷奶奶,而是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探头进来。
“爷爷,您在哭吗?”
李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湿的。他竟然没察觉到自己流泪了。
“没有。”李念吸了吸鼻子,合上日记,把那张夹在里面的老照片拿了出来。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石榴树下,笑得无忧无虑。
“石头,”李念招招手,“过来坐。”
小石头放下书包,乖乖地坐在爷爷身边的小凳子上。他看着那张照片,好奇地问:“这是谁呀?是太奶奶吗?”
“嗯。”李念点点头,“这是你太奶奶法拉姆。那时候她才七岁,比你现在还小一点。”
“她好漂亮。”小石头说,“像公主。”
“是啊,她是公主。”李念苦笑了一下,“爷爷以前跟你讲过,她是伊朗的贵族,对吧?但爷爷没讲过,她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李念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潜入很深的水底。
“那是1955年。德黑兰还很繁华,不像后来那样到处都是黑袍子。你太奶奶住在山上的大别墅里,家里有花园,花园里有喷泉,还有好多好多石榴树。她那时候有保姆,有管家,每天只需要弹钢琴,读诗。”
“那她开心吗?”小石头问。
李念沉默了。他想起了日记里写的那些细节。法拉姆七岁那年,因为问了父亲一句“为什么要镇压摩萨台博士”,被管家吓得手抖掉了樱桃。她不喜欢钢琴,觉得那是监狱的栏杆。
“她不开心。”李念说,“虽然她穿得漂亮,吃得也好,但她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觉得外面那些光着脚丫、住在破房子里的孩子,反而比她自由。”
李念接着讲。他讲到了法拉姆和莱拉的故事。那个和太奶奶同岁的仆人女儿。
“那时候,太奶奶偷偷跑去花园角落里找莱拉玩。她们一起捏泥巴,吃一块糖。太奶奶的白裙子弄脏了,回家被太曾祖母用藤条抽。但她不怕,她觉得那是自由的味道。”
“后来呢?”小石头听得入神。
“后来,那个叫莱拉的阿姨,因为太奶奶跟她说话,被莱拉的爸爸打了。”李念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天太奶奶哭了。她第一次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不能跟另一些人做朋友。哪怕她们都一样大,都一样喜欢石榴花。”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皱起了眉头。
李念继续讲。他讲到1965年,法拉姆十七岁。她剪了短发,成了大学生。她不再读那些歌颂帝王的诗,而是读那些描写穷人的书。
“她那时候很勇敢,也很骄傲。”李念说,“她觉得国王不好,富人不好,她想改变世界。她甚至想跟一个穷小子私奔。但她忘了,她是贵族。贵族的女儿,是没有资格选择自己的命运的。”
讲到这里,李念停顿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个1978年的寒冬。
“后来,革命来了。国王跑了。新政府上台了。你太奶奶的爸爸,也就是太曾祖父,被抓走了。他们抄了家,把花园占了,把别墅烧了。你太奶奶从公主变成了乞丐。她不得不嫁给一个很坏的男人。”
“就是那个打她的男人吗?”小石头记得爷爷以前提过这个男人。
“对。”李念咬了咬牙,“那个男人叫阿卜杜勒。他比太奶奶大二十岁,有三个老婆。他把太奶奶关在黑屋子里,不让她出门,还用皮带打她。你太奶奶那时候,每天都想着死。但她不敢死,因为她肚子里有了你爷爷。”
小石头瞪大了眼睛:“爷爷,你是说……你?”
“对。”李念摸了摸孩子的头,“我就是那个在黑屋子里出生的孩子。你太奶奶为了我,才活下来的。她带着我,像两只流浪狗一样,从德黑兰逃到了扎黑丹。一路上,我们差点死在沙漠里,差点死在枪口下。”
李念指着日记本上的一行字。
“你看,这里写着:‘1979年,扎黑丹。凯蒂斯发高烧了。没有药,没有水。我抱着他,在风里坐了一夜。如果他死了,我也去死。’”
小石头伸出小手,轻轻地按在日记本上,好像这样就能抚平几十年前那个母亲的绝望。
“爷爷,太奶奶后来有没有再见到那个叫莱拉的阿姨?”小石头突然问。
李念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
日记里没有写。但李念记得,在他成年后,大概是2010年左右,他曾经在网上查过一些资料。那时候伊朗刚开放一点互联网。他记得看到一个新闻,说德黑兰有个叫莱拉的老妇人,因为在网上发表怀念巴列维王朝的文章,被逮捕了。
那个老妇人的姓氏,好像就叫阿里。
李念的心猛地一缩。他一直以为,法拉姆和莱拉的友谊,在1979年那个下午就彻底断了。但如果……如果那个在抄家时冷漠转身的莱拉,其实也一直在寻找法拉姆呢?
“不知道。”李念如实说,“爷爷也不知道。也许她们后来见面了,也许没有。但爷爷觉得,在太奶奶心里,一直留着那个花园角落里的位置给莱拉。”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